□杨健民
我老家仙游以前没有铁路经过。读小学三年级时,有一天,一帮测绘队来到我们学校后面的龙眼林里,竖起了一根根标杆。我问一位叔叔这是干啥用的?他说是准备修建福州到厦门的铁路。这片龙眼林位于我家和小学校之间,当时我兴奋极了,心想以后每天都能见到火车,都能跨过铁路线去上学。后来,因为战备原因,这条铁路线的建设被迫下马了。
还没读四年级,就遇上了“文革”。当时停课了,我到父亲在福州的工作单位,父亲用自行车带我去火车站,我这才第一次见到火车。看着巨龙般的绿皮火车鸣着汽笛,冒着烟和水汽疾驶而来,一闪而过,渐渐消失在远处。
第一次见到火车,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
余秋雨在《拼命挥手》一文里,复述了从一本国外杂志中看到的故事:一个偏远的农村突然通了火车,村民们好奇地看着一趟趟列车飞驰而过。有个小孩特别热情,每天火车来的时候都站在高处向车上的乘客挥手致意,可惜没有一个乘客注意到他。他挥了几天手终于满腹狐疑:是我们的村庄太丑陋?还是我长得太难看?或是我的手势错了?天真的孩子郁郁寡欢,居然因此而生病。生了病还强打精神继续挥手,这使他的父母十分担心。
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的农民,决定到遥远的城镇去求医问药。一连问了好几家医院,所有的医生都摇头。这位农民夜宿在一个小旅馆里,一声声长吁短叹吵醒同室的一位旅客。农民把孩子的病由告诉了他,这位旅客呵呵一笑就又重新睡去。第二天农民醒来时发现那位旅客已经不在,他在无可奈何中凄然回村。刚到村口就见到兴奋万状的妻子告诉他,孩子的病已经好了。今天早上第一班火车通过时,有个男人把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拼命地向孩子招手。孩子跟着火车追了一程,回来时居然已经被治愈。
“能够被别人的苦难猛然惊醒,惊醒后也不做廉价的劝慰,居然能呵呵一笑安然睡去。睡着了又没有忘记责任,第二天赶了头班车就去行动。他没有到孩子跟前去讲太多的道理,只是代表着所有的乘客拼命挥手,把温暖的人性交还给了一个家庭。”余秋雨说,“孩子的挥手本是游戏,旅客的挥手是参与游戏。我说,用游戏治愈心理疾病,这便是我们文学艺术的职业使命……这样轻松的游戏,能治愈心理疾病吗?能。因为多数心理疾病,其实只是来自对陌生人群的误会,就像那个小孩对火车旅客的误会。”
贾樟柯有个电影名叫《站台》,讲述几个年轻人漂泊的灵魂无处停靠的故事。情节很简单:县文工团几位年轻人,不安于县城里单调无趣、前途渺茫的生活,每天聚在一起,借嬉笑打闹消磨青春时光。县城郊外有个火车小站,他们经常去站台上玩,无数次看着一列列火车短暂停留之后呼啸而过。每次火车到来,他们都会欢呼鼓舞;每次火车远去,他们就会黯然神伤。火车仿佛承载了他们无数的梦想和愿望,但是他们毫无勇气舍弃已有的一切,只能任凭年华逝水而去。终于有一天,由于县里财政紧张,上面让他们自谋出路。于是几个年轻人各奔东西,各自坐上火车,开始了漂泊动荡的人生。
在日本,有一种被称为“途中下车”的文化现象——许多上班族会在通勤途中随机选择一个从未到过的车站下车,漫无目的地走一走,然后再乘下一班车离开。作家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中写道:“我们都是孤独的旅行者,即使在同一列车上,也各自走向不同的站台。”这种刻意的“中断”,本质上是对现代人被动漂泊的一种反抗——我们无法选择起点和终点,但至少可以选择在哪里“经过”。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当我们说“经过”的时候,我们究竟是在主动选择,还是在被动接受?那些在陌生车站下车的人,他们真的找到了什么,还是仅仅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漂泊?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根本的问题:列车究竟是经过还是漂泊?
“经过”是有方向、有目的地的线性运动,它预设了一个“归处”;而“漂泊”是无定向的悬浮状态,它暴露了存在的无根性。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说:“人的本质是被抛入世界的。”这句话揭示了人类的根本处境:我们每个人都是被“抛”上这趟名为“生命”的列车,既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去向何方。所谓“经过”,不过是我们给自己编造的叙事幻觉——用目的地来掩盖漂泊的事实。
火车是工业文明的图腾,它代表着效率、进步和确定性。然而,这种确定性同时也制造了更大的不确定性:你越想准时到达某个站台,就越可能错过人生的风景。火车本应是工具,却成了命运的主宰:我们按照它的时刻表生活,在它的轰鸣中失去了自己的节奏。
余秋雨故事中的那个孩子,他的“病”的本质不是身体疾病,而是存在的焦虑——他的挥手没有得到回应,意味着他的存在没有被他人确认。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但这句话的另一面是:没有他人的目光,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那个陌生旅客的挥手,之所以能治愈孩子,是因为它完成了人类最原始的伦理行为:我看见了你,所以你存在。
车窗的反光,让每个人的眼睛都变成了单向镜。我们每天都与无数陌生人擦肩而过,却从未真正“看见”彼此。列车的窗户成为一道屏障,把世界分割为“车内”和“车外”,而真正的文明,或许就在于敢于打破这道玻璃窗,把手伸出去。
贾樟柯的《站台》为什么让人如此感伤?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因为那些年轻人始终处于“等待经过”的状态——他们以为火车会带他们去往别处,却不知道火车本身就是漂泊。当代哲学家齐泽克曾分析过类似的困境:我们总幻想“明天会更好”,但这个“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因为我们把希望寄托在一种不断推迟的“经过”上。影片结尾,主人公回到故乡,发现站台已经废弃。这个意象极具冲击力:当连“经过”的可能性都被取消,剩下的只有彻底的漂泊——连出发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么,答案究竟是什么?我想说的是:列车既是经过,也是漂泊,关键在于你如何定义“站台”。
如果我们把人生看作一连串必须完成的阶段——读书、工作、结婚、生子——那么每一站都是“经过”;但你最终会发现,这些“经过”拼凑起来,恰恰是一场漫长的漂泊。反之,如果你承认漂泊是人的本真状态,那么每一个当下都可以成为“经过”——不是通往某处的经过,而是经过本身即是意义。
法国作家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中说:“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同样,我们也可以说:应当想象那个一直挥手的少年是幸福的——不是因为有人回应,而是因为他还在挥手。在这个意义上,列车究竟是经过还是漂泊,答案早已写在每一次举起的手臂里。
也许,列车从来既非经过亦非漂泊。它只是在那里,发出钢铁的轰鸣,载着一群又一群不敢停下的人。而我们终将明白:真正的站台不在任何地图上——那个“不再追问”的时刻,其实也是“漂泊”被彻底接纳的时刻。当一个人不再需要给生命找一个“经过”的理由,他便获得了真正的安宁。而站台,就在他决定不再追问的那一刻,悄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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