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峻
那扇窗很小,方方正正,木头框子漆成深绿色,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可在我的心里,它却比什么都金贵。窗里头,是工人电影院的放映室,藏着我童年时的整个夏天。
那年暑假,还是小学生的我在外婆家的小镇里过得实在无聊。日子那么长,精力那么旺,每天都不知道如何打发。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我就去缠外婆。外婆被我缠得没办法,有一天突然灵机一动,想起自己有个闺蜜的女儿叫阿芳,就在镇上的工人电影院里当放映员,何不让她带我去蹭蹭电影看?“说好了,明天中午,你在街口等,阿芳会来带你的。”外婆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去了要乖,不许乱动人家的机器。看完了要谢谢人家。”我把头点得像鸡啄米。
第二天,我早早吃了午饭,穿上外婆浆洗得挺括的白衬衫,站在街角的榕树底下等。南方的盛夏,太阳毒辣辣的,知了叫得震天响,石板路面晒得发烫。不一会儿,只见一位二十出头的大姐,身穿一件淡蓝色连衣裙,一手拿着蒲扇,一手提着搪瓷缸,远远地走过来。她像是早就注意到了我,走到跟前停住了:“你就是那个想跟我去看电影的小孩吗?”我小声应了一句,“走吧。”她丢下一句话,就从我身边走过去。我赶紧跟上,心里美滋滋的。
工人电影院紧邻着宫口河。从侧门进去,是条窄窄的水泥楼梯,灯光昏暗,墙上刷着“禁止吸烟”的红字。南方的潮气从墙根爬上来,在灰白的墙上洇出一片片暗色的水痕。楼梯一拐,再一拐,就到了放映室。屋子不大,架着两台放映机,像是两只沉默的庞然大物。正中间的桌上堆着几个铁盒子,里面是一盘盘的拷贝,盒子外侧用白漆写着片名,歪歪扭扭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庄重。
放映前,阿芳总要先忙上一阵。她把铁盒里的拷贝取出来,就着灯光一段段地检查,看看有没有断头,有没有齿孔豁了角。发现有裂口的地方,便用接片刀切齐了,抹上胶水,压一压,再绕到片盘上。她干活时不说话,手指灵活得像在弹琴。我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看那长长的胶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格一格的画面倒映在我眼睛里。好像电影还没开始,那些故事已经先到了我这里。
放映开始了。阿芳拉开小窗的挡板,一束白光从镜头里射出去,穿过黑暗,打在远处的银幕上。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旋转、飞舞。白天放电影,屋里遮着厚厚的黑布帘,外头是明晃晃的太阳,里头却是另外一个世界。我趴在小窗台,下巴搁在粗糙的木框上,看那光柱里变幻出山河人物、悲欢离合。
那个夏天,我在那扇小窗里看了许多部电影。《白莲花》里的吴海燕盘着头发骑在马上,英姿飒爽,我回家对着镜子比画了半天,嫌自己的头发太短。《铁甲008》是打仗的,炮火轰隆隆作响,震得地板都在抖。看到战士牺牲,我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喊出声来。阿娟回头说:“这孩子,看得那么入戏。”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却舍不得从银幕上挪开。看《喜盈门》的时候,演到老太太端着一碗饺子,手颤颤巍巍的,我的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了。阿娟没说话,递过来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有股淡淡的香皂味,混着放映机散出的热烘烘的机油味。
放映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掉牙的风扇,摇着头“吱呀吱呀”地响。南方夏天的暑气从瓦片屋顶上压下来,蒸得人像笼子里的馒头。阿芳的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她掏出手帕擦一擦,继续干活。我便帮她摇蒲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可她总说:“真凉快。”
有一回,下午的场次放得正热闹,突然断片了。银幕上“啪”地一白,观众席里嘘声四起,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我紧张得手心出汗。可阿芳不慌不忙,把断了的地方重新接上,前后不过两三分钟。她的手很稳,侧脸在放映机微弱的光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我想,一个人能这么镇定从容地应对几百双等待的眼睛,那也是一种本事,是那些年一部一部片子放下来,练出来的。
放映中间的换片是最忙的时候。这台放完第一盘,要立刻切到另一台。阿芳手脚麻利,按键、摇把、对焦,一气呵成。观众根本不知道,银幕上的画面已经悄悄换了另一个源头。那时候我觉得她就是个魔术师,放映室就是她的魔法屋。
偶尔,她会在放映间隙问我:“饿不饿?”然后从布兜里掏出用荷叶包着的饭团,里头裹着几根咸菜,有时还有半个咸鸭蛋。我吃得狼吞虎咽,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吃完,她把自己的搪瓷缸递给我,里面泡着山楂片水,酸酸甜甜的。那缸子是白色的,印着一个红色的“奖”字,是先进工作者的奖品。我喝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最后一次去放映室。散场后,阿娟姐把一盘拷贝卸下来,装进铁盒子,锁好机器,“啪”地一声拉上小窗的挡板。放映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她回头看看我,笑着说:“要开学了吧?”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她好像看出来了,把一张剪下来的小胶片送给我,又说:“寒假再来。”我珍重地接过胶片,“嗯”了一声。可那个寒假我去了父母的工作地过年,后来的许多个暑假也没有再去。人就是这样,总以为来日方长,可好多事,一转身就只剩回忆了。
如今,我偶尔坐在商场顶楼的IMAX影院里,座椅很软,音响震得耳廓发麻,银幕也比当年不知清晰多少倍。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束看得见尘埃的光柱,少了放映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少了那扇绿色的小窗,和那个穿着白衬衫趴在窗台上蹭片看的小男孩。
阿娟姐送的那张小小的胶片,已经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前些日子在网上刷到有人收藏的老式放映机,那熟悉的样子一下子把我拉回了那个夏天。我忽然想,如果能再爬一次那道窄楼梯,再看一眼那扇小窗子,看一束光把尘埃变成星星——该有多好!
窗外放的是电影,窗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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