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襄文化园的高台上,矗立着一尊14米高的蔡襄石像。这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老人,正以其穿越千年的从容,守望着这片后人生息了近千年的土地。 林罗晓 摄
□李峻
直到站在那尊雕塑前,读到那副楹联时,我才意识到,这趟东海镇之行真正要面对的是什么。
那是仲春的一个下午,我跟随“潮起三湾”采风团走进城厢区东海镇。来之前便听说,这里是蔡襄后裔的一个重要聚居地——沿着湄洲湾东岸,生活着四万多蔡氏子孙,占莆田蔡氏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堪称全市姓氏人口族居之最。一个姓氏在一片土地上扎根近千年,绵延不绝,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探究竟。
东海镇蔡襄文化活动中心是2025年秋天落成的,建筑面积3600平方米,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是典型的闽中建筑风格。馆内光线柔和,布展讲究:天圣八年(1030年)的进士及第,庆历年间的直言敢谏,两知福州、两知泉州的政绩,主持建造洛阳桥的壮举,《茶录》《荔枝谱》的著述。一帧帧史料,一幅幅画像,一段段解说,将这位北宋名臣波澜壮阔的一生铺陈在我们面前。但更令我迈不动步子的,却是展厅中央蔡襄塑像两侧的楹联:“前无贬词,后无异议。芳名不朽,万古受知。”
十六个字,平实至极,分量却重得惊人。
熟悉文史的人都知道,这话出自朱熹。绍熙元年(1190年),六十一岁的朱熹出知漳州,途经仙游枫亭,专程拜谒了蔡襄祠墓,留下了那篇《谒端明侍郎蔡忠惠公祠文》。朱熹一生评骘人物极为严苛,绝不轻易假人辞色。但对蔡襄,他却给出了这般分量千钧的评价:“前无贬词,后无异议。芳名不朽,万古受知。英雄不偶,呜呼几希!”最后那句“英雄不偶,呜呼几希”——英雄豪杰何其难得,何其珍稀——既是一声穿越时空的感叹,更是一句不容置疑的定评。
什么样的人,才能让朱熹说出这样的话?
蔡襄的事迹,史书记载不胜枚举。《宋史》本传称他“襄工于手书,为当世第一,仁宗尤爱之”。但他的功业远不止于书法。天圣八年(1030年)中进士时,他年方十八。初授漳州军事判官,恤察民情,尽职尽责。而真正让他名震天下的,是景祐三年(1036年)的事。范仲淹因言事忤宰相吕夷简而遭贬谪,余靖、尹洙、欧阳修相继上疏论救,也都纷纷落职。满朝大臣噤若寒蝉之际,二十五岁的蔡襄愤然写下《四贤一不肖》诗,旗帜鲜明地赞扬范仲淹等四位忠臣,痛斥趋炎附势的高若讷。此诗一出,京师士民争相传抄,连契丹使者都买了一份张贴在幽州馆舍。
庆历三年(1043年),仁宗起用范仲淹推行新政,蔡襄与欧阳修、余靖、王素并称“庆历四谏”,成为新政最坚定的支持者。他连上《言灾异》四疏,劝仁宗不信佛、修人事、救时弊、强边防、恤民苦。欧阳修称他“遇事感激,无有回避,权幸畏敛”。
新政中途夭折,蔡襄也因此外放,但他从未因贬谪而沉沦不振、折损锋芒。出知福州时,他颁布《五戒》文,革除陋俗弊习;修复莆田古丘塘、福州五陂塘水利;在福州大义渡口至泉漳间七百里官道旁遍植松树,百姓传唱歌谣:“夹道松,夹道松,问谁栽之?我蔡公。行人六月不知暑,千古万古摇清风!”他传播医药知识,取缔巫医,兴办学校,走的是一条润物无声的路。至和、嘉祐年间两知泉州,他主持建造了跨海石桥洛阳桥,首创“筏形基础”和“植蛎固基”法,令这座“海内第一桥”屹立千年而不摧。他撰写《茶录》,为宋代茶饮艺术奠定理论基础;著《荔枝谱》,使福建荔枝名扬海内外,被后世推为“世界上第一部果树分类学著作”。他为官三十七年,公正清廉、不徇私情、刚直敢谏。治平四年(1067年)病逝,年仅五十六岁,神宗追赠吏部侍郎,孝宗加赠少师,谥“忠惠”。
“忠惠”二字,可谓蔡襄人生的高度概括。“忠”是忠君爱国、尽忠职守之忠;“惠”是惠泽百姓、惠民利民之惠。忠而不惠,流于迂阔;惠而不忠,失之根本。终其一生,他能居庙堂之高直言敢谏,处江湖之远造福一方,正是将“忠”与“惠”两字熔铸成了一体。
翻检史册,即便是功业盖世的名臣,身后也难免褒贬不一。王安石变法,誉之者以为富国强兵,毁之者称其祸国殃民;苏轼一生磊落,也免不了因乌台诗案而身陷囹圄。而蔡襄——这位在庆历新政的风口浪尖上挺身而出的谏官——竟能在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始终保持声望的清白,这本身就是一桩近乎奇迹的事。
答案或许就在蔡襄为官与为人的方式之中。与许多锋芒毕露的改革者不同,蔡襄直言敢谏而不偏激,刚正不阿却不刻薄。他移风易俗、兴修水利、劝学兴善,做的都是一件件具体而微的事,追求的是潜移默化之功。他不是那种以摧毁旧秩序来建立新秩序的革命者,而更像是一个勤勉的园丁,在一县一州一府的土地上踏实耕耘、静待收获。他修的水利,千年之后农田依然受益;他建的洛阳桥,至今横跨洛阳江上;他写的《茶录》《荔枝谱》,至今仍是茶学与农学的经典;他留下的书法墨迹,至今被后人临摹研习。更重要的是,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体恤百姓的品格,超越时代与意识形态的局限,始终为人们所敬仰和传诵。
欧阳修在为蔡襄撰写的墓志铭中写道:“嶷嶷蔡公,其人杰然……凡闽之人,过者必肃。”文天祥称赞他为“庆历名臣”。而从宋至今的近千载光阴里,朱熹的定评犹如一座无可撼动的丰碑,稳稳地立在那里,从未有过一次被真正质疑的时刻。一个人要真正做到“前无贬词,后无异议”,靠的不是运气,不是权谋,而是一生中每一件事都经得起时间的反复检验。这八个字,其实是一种极为朴素的人生哲学:踏踏实实干有益于百姓的事,坦坦荡荡做经得起推敲的人。
在当代语境中,我们早已习惯了“争议”“质疑”和“重新评价”这些词汇。几乎每一个历史人物都要在后世经历一轮又一轮的品质拷问,功过是非被反复称量,形象在褒与贬之间不断摇摆。在这样的氛围中,蔡襄所获得的“前无贬词,后无异议”的评价,绝非侥幸。它告诉我们:口碑从来不是争来的,而是做来的;不是一时的轰动效应能够塑造的,而是千百年的持续认可才能成就。
而东海镇的蔡氏子孙,用他们的方式让这句话落地生根。
这里的蔡氏后人是蔡襄三子蔡旻的后裔。蔡旻诞生时,蔡襄已四十八岁,官至高位而鬓发渐斑。南宋嘉定年间,蔡旻的后代蔡度率族人迁居至东沙(今东海镇境内),此后子孙繁衍,科甲连登,蔚为大族。从那时至今,近千年繁衍生息,四万多名蔡氏后人扎根于此,其聚居规模之大,世代传承之久,成为莆田姓氏族居的一大景观。
如今,东海镇建起了占地近四公顷的蔡襄文化园,内有忠惠坊、广东亭、海南亭等文化地标,12000平方米的文化广场,以及家风家训教育基地,深挖崇德、尚廉、孝道、戒奢等家训思想,以图文并茂的方式展示蔡襄一族各时代先贤志士的家风家训及孝廉故事,让学生和游客在参观中感受先辈的精神力量。这些做法朴素而扎实——他们不是在建造一座宏伟的家族记功碑,而是在把一位先祖的精神化作可感可触的日常风气。
走出展馆,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斜挂在湄洲湾上空,将文化活动中心的青瓦白墙染成暖金色。春日的闽中,木兰溪下游的平畴沃野上,青青的稻苗铺展到天尽头。右侧浮山东北麓的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尊14米高的蔡襄石像。这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老人,正以其穿越千年的从容,守望着这片后人生息了近千年的土地。而他的名字,也早已从浩瀚史册中走出,成为一株参天大树,根系深扎泥土,枝叶荫庇子孙。
“前无贬词,后无异议”——这大约是一个人能获得的最干净也最有力的千秋评价了。而东海镇的这一方土地、一方人,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句话继续鲜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