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湄洲日报 2026年05月24日

  □岳蕾香

  农业社会向工业化转型,人们远离了田园,不禁纷纷慨叹:世间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本身。果真这样吗?其实时间还是时间,节令还是节令,春夏之后依然是秋冬。这不,小满时节,天空依然应景地飘起了雨,为农谚“小满小满,江满河满”作了脚注。

  小满不满,干断田坎。小满不满,芒种不管。这里的满不是充实、没有余地的意思,它表示雨水的盈缺。小满时节,降雨量的丰沛与否,直接关乎农作物的种收。中国地域广袤,南北气候迥异,作物种收各应其时,此时华南尚是蓄水插秧时节,而江汉平原上的小麦正灌浆,处于将满未满之际。

  麦子欲熟未熟,麦色将黄还青。选取一些青麦穗去除麦芒、麦壳儿,脱粒去除杂质,筛留麦粒,倒入铁锅内文火翻炒,脱皮去壳,只留麦芯,磨成粉状,制成应季食品。因热蒸而冷食,故名冷蒸、冷冷或麦蚕。冷蒸的关键是掌控炒麦仁的时间和火候,炒老了有焦烟味,嫩了生味儿冲鼻。此道工序也最能考验耐性和心力,时人淳朴,往往在这样“炒麦仁”的过程中,咂摸出一个人的秉性,察其为人处世之道,断其人品风骨,更有人家择婿或嫁女,也是从这种简单“做吃”的过程中去考察、筛选。

  一碗冷蒸三斤麦。青黄不接,寅吃卯粮之痛,难与今人说。如今这天然的粗纤维食物,勾人胃口,无非是流年里小时候的味道和一段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是一种贴近土地的温暖记忆。“青青满贮筠篮里,好伴含桃共荐新”。冷蒸青碧,香味清新,看上去秀色可餐。捏上一团,放入口中,唇齿间麦香浓郁,软韧有嚼劲。可甜可咸,吃法随意,依个人口味蘸糖、拌蜂蜜或加牛奶吃,包上馅儿,与青蚕豆、韭菜或嫩蒜苗一同炒着吃,亦可高汤泡着喝,粗犷而不失柔嫩,带着初夏草鲜味,从舌尖直达胃肠,余味悠远。冷蒸上市时间短,大约十天,又无固定摊贩点,稀缺而应季,口福之享且凭各人缘分。

  我们的祖先都是从泥土地里走出来的,一脉相承的情怀,离不开土地的喂养。江淮冷蒸飘香时节,莆阳大地正忙着放水浸田、去除杂草、翻弄农田。大片大片的水田经过耕、犁、耙、耖,泥土已是绵软细腻。水汪汪的大田明镜似的波光荡漾,天光水影摇晃出农人插秧的身影。农时不待人,诗人杨万里任满归乡,在衢州看到农户冒雨抢插稻秧,深知稼穑艰难的他也不敢怠慢,脱口朗吟《插秧歌》: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秧根未牢莳未匝,照管鹅儿与雏鸭……字里行间,全是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深藏着流年里最朴素的烟火生活。

  “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布谷鸟不忘使命,欣欣然、喜洋洋地声声催促。地里的庄稼该收割的收割,该种植的种植,收种之间,小得盈满,才能催生出一股拼劲,才有上升的希冀与憧憬。小满无疑是最具智慧性的节气,有对得陇望蜀的提醒和警戒。人生最好是小满,这是古人的聪慧和哲思,能赢不一定非赢,还是多点求缺不求全的平常心吧。

  小满的境界其实也是“留白”。如诗似画,笔墨意趣间的飞白,看似简单,却空灵,令人心悸,感觉生命里原该有这般闲闲踏实的一刻。如素颜端庄的女子,无须惊艳,却能让人频频回顾。也如戏剧中所谓三五步走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都是留白的艺术,一样的震撼。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二十四节气中,有春分秋分、有夏至冬至、有小暑大暑、有小雪大雪、有小寒大寒,两两相对,前呼后应,别提有多热闹。唯独小满,没有大满对应,形单影只,没有同气相应。物极必反,花开半浓,酒饮半酣,一切端然恰好。

  何须多虑盈亏事,小满终究胜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