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上的老师傅,做裁缝已有60多年了。
□黄丽珠 文/图
老师傅给我们印象极好:慈眉善目,真诚朴实,就像眼前的这条东海镇东沙村古街。
老人守着的店面不大,最多七八平方米。右侧一整面墙壁固定着简易铁格架,架上挂满成衣,一件挨着一件;另一侧钉一横板,装着衣物的塑料袋零零散散地挂着。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料。一台老式缝纫机临着街面,静静地张望着行人。一两张塑料椅码在一角。天花板上纵横了几条电线,规规矩矩地连接着四盏日光灯、一盏老式电灯、一架微风扇。脚底下的花色瓷砖,也应该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可以说,映入眼帘的几乎都是年代感十足的物品。
老师傅穿着齐整标准的灰色中山装,四个口袋方方正正,左侧上口袋还别了一支水笔。他侃侃而谈,自称12岁当学徒,做裁缝行业已有60多年了。
“专做本地衣!”老师傅白眉一挑,语气里满是骄傲。
我一时间想不起本地衣的模样。老师傅瞬间读懂,指着架上的一排红衣服,取下一件,缓缓展开,满面春风。斜襟、手工盘扣、窄袖,这些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风格元素,无不诉说着老一辈莆仙女子的审美。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从前。
在温饱尚不足的年代,“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到了经济相对宽裕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年末岁初,多数家庭会请裁缝师傅做几件衣裳,裁缝行业很吃香,要做衣服得提前预约,行程先后看顾客情面大小,反正全由裁缝师傅说了算。那些年,谁家能请到裁缝师傅,比过节还开心,比娶亲还热闹。当时,奶奶也会顺带做件本地上衣,只是师傅没空做盘扣。我脑海中浮现奶奶一针一线做盘扣时的情景:她坐在二楼青石门槛上,将剪好的细长碎布条卷好,开始飞针走线了。一针一脚,专注虔诚,像是在平整土地。时而用针在头皮轻轻一蹭,埋头继续,时而抬头发出“嗬——”的驱赶声,那几只麻雀惦记着一簸箕黄豆,赶走了又来……
那时,做手工盘扣是很多女子的必修课。后来塑料扣、拉链盛行,盘扣和本地衣一样渐渐隐身于日常中。那些缝进盘扣里的温情与希冀,成了老一辈人抹不去的美好回忆。
此时,几个上了年纪的顾客进来。一位试穿做好的衣服,在镜子前扯了几下,前前后后检验一番,面露微笑。一位说要改裤脚,老师傅笑眯眯地接了过来,在桌上量好尺寸,用划粉片画上记号,手执裁缝剪,指尖起落间,尽是60余载的功底。老师傅又坐到缝纫机前,用手拨几下缝纫机上的小轮,踩一下脚踏板——“哒哒哒”响起来。
定睛一看,这台旧式缝纫机也有些年头了。主机锈迹可见,用尼龙绳捆束起各色线团,如花开一般。木制台面用透明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断裂处还用铁线箍起来。“蝴蝶牌的,车了快50年了!零件还灵便!”无需听老师傅对国产品牌的认可,单听那“哒哒哒”的轻快声音,也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它功勋赫赫。陪伴老师傅走过多少难忘岁月?从青葱年华到古稀老年,从挺拔身姿到脊背微驼。老师傅一定收过不少徒弟,这台老伙计见证过徒弟们拜师学艺的过程。那些徒弟也一定当上了师傅,又再收徒,如枝丫般散开在莆阳大地上。如今,他们是否和老师傅一样,仍守着这门老手艺?
它也藏着满腹心事,目睹古街从繁盛走向寂寥。曾经,街上商贩云集、行人来往,它和主人一样,专注于眼前的一衣一裤,琢磨着针脚走线,记熟了老主顾们的尺寸与喜好。
老师傅说古街四五年前还热闹点,现在冷清了。语气平和,没有惋惜,没有叹息,仿佛早已习惯了一条街的慢慢老去,就像接受一个人必将老去的事实。无可奈何花落去,抑或是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些,老师傅主宰不了。也许对他而言,一裁一剪一辈子,匠心依旧,就是最好的人生意义。
老师傅继续麻利地转弯、剪线、锁边,一气呵成。缝好的裤子铺上桌面,经老式蒸汽熨斗熨烫,裤脚平整挺括,针脚细密齐整。
告别老师傅,我们继续踏上青石板铺就的古街,门牌上标着“东沙村沟西××号”。当附近民众需求向外转移时,这条古街便渐渐弥漫起老旧与随意的气息了:一两家布匹店,似乎是为了和裁缝店呼应,唇齿相依;一两家理发店、家电修理铺、豆腐店……
或许,是我们打破这条古街的宁静吧。正午阳光像一匹暖色调的布,轻轻铺下来,也使三月的风有了金色的回响,拂过的每一寸角落,变得温柔绵长起来。
古街上的裁缝老师傅,乡人唤他“白皮”,面容白净,待人温和有礼。一生针线,一生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