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洲湾畔滩涂开阔，已成为灵川人的海上田园。
□叶碧丽/文 詹海伟/图
终其一生，无论你走得多远，都忘不掉孩时带来的某种特殊味道，或山川、或湖海，是记忆中那熟悉的劳作身影，是彼时环绕你四周的空气、土壤以及草木的呼吸，形成一种微妙的独属于你的感受，那是家乡的味道。
属于灵川的味道一定与大海有关。灵川镇地处湄洲湾畔，依山面海，坐拥13公里黄金海岸线。这里水域平缓、气候适宜，宽阔的海域慷慨地滋养海上万物、源源不断送来至味珍馐，维持着人们的温饱生计。住在这里的先辈们向海为生，熟识大海的秉性、洞悉海水的起伏涨落。他们用善良、友爱与大海结下深厚的感情，用豁达、耐心与大海达成平和的相处共识。
大海的潮汐最早推送给此地先民的美味，也许是贝类。史书里很早就有关于莆田渔民采蛤、食贝的记录。宋代《仙谿志》记载有莆田渔民采拾蛤贝类的活动。明代进士周瑛、黄仲昭在《兴化府志·海物考》（清同治十年重刊）中记载：“蛤，似蚬而大，壳上有文如画，俗云雕蚶画蛤。”
丰硕肥美的野生贝类是大海对人类的无私馈赠。灵川这一带的海域水质干净、水温适宜、盐度适中，富含丰富的饵料生物，这里生长的花蛤格外健壮、甘甜。然而随着经济的飞跃发展，野生贝类满足不了日益增长的人口需求。勤劳智慧的当地人民临海筑梦，吹响人工培育贝苗的号角。
20世纪70年代起，当地渔民与水产科研工作者在海滩上建起了一口大约40亩的育苗池，开展花蛤人工育苗和养殖试验。经过几代人接力摸索，一套花蛤人工育苗的标准技术体系终于在灵川公社下尾村落地生根。40亩土池育出花蛤苗382担，每亩蛤苗可供5亩滩涂养殖。至此，全国第一批人工繁育的花蛤苗在下尾大队诞生。
三月的一个周末，湄洲日报社组织的“潮起三湾”采风团，在下尾村村干部的带领下走进花蛤的人工育苗池，近距离感受孕育万千花蛤生命的大池子。池内水面清浅，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蓝绿光泽，风掠过水面，荡漾起细碎涟漪，池面偶有气泡缓缓上升，那是水下微小生命呼吸的脉动。育苗池外不远处就是广阔无垠的大海，潮水日夜来回，把海里最细碎的养分藻类、菌类、矿物质带给蛤苗。村干部面朝池子，娓娓道来。如今下尾村花蛤滩涂养殖约5000亩，产值约1亿元，大批的蛤苗销往辽宁、山东、江苏等沿海城市，年供应花蛤苗占全国市场50%以上，有“中国花蛤第一村”美誉，同时也带动了其他村加盟育苗产业。
人类与大自然联手，造就了独特的地域食材，但收获多少还是要看老天的脸色。土池养殖借助滩涂进行，容易受天气、潮位、水质等因素制约，影响蛤苗的价位、成活率、产量。与下尾村不同，灵川镇书峰村的中灵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育苗区不在滩涂，而是在一排排育苗池里，通过调控环境温度、精准饲料投喂、工厂化培育花蛤小苗。
花蛤个体小，它的幼虫更是微乎其微，肉眼几乎无法看到，这些微小生命依靠什么来完成一步步的成长蜕变呢？福建省中灵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科技员首先带我们参观花蛤的“饲料室”。整齐的架子上层层摆满了透明的玻璃瓶子，每个瓶子都装着浓淡不一、颜色各异的水体，浅绿、深绿、金黄、棕褐……瓶子上贴着金藻、扁藻、角毛藻……看着这些瓶瓶罐罐，你会误以为闯进了化学实验。科技员告诉我们，这是不同阶段蛤苗的食物——各种藻类。定睛细看，水体的颜色并非均匀，有着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被搅动的云团，不易觉察地缓缓流转。原来玻璃瓶中静止的液体蕴藏着蓬勃生命的狂欢。那是藻类的最原始的生命形态，不是恣意在汪洋的大海中而是浓缩在这一方玻璃瓶中，在人类科技的力量下，繁衍出无数的新生命，然后投喂给成千成万嗷嗷待哺的幼蛤。
随后我们跟随科技员走进育苗厂房，一股温热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夹杂着淡淡的海藻和矿物质混合的气味。昏暗的厂房里只见水泥池子一个挨着一个，像棋盘上的方格子，井然有序。池子里蓄满了淡淡的黄褐色的水，像冲泡多次的茶叶晕开的茶水，这是充盈藻类的水池，是蛤苗们的乳汁。健壮的贝母应该就是在这里孕育成千上亿的小贝苗。瞬间一池一池的水仿佛涌动起来，这是微型的海洋，为微若尘埃的蛤苗提供了从出生到成长的温暖襁褓。我们不禁感慨起人类科技的强大，竟能将大海最隐秘的生殖造化，缩置于这一方方水泥池中，精准地调控温度、湿度与养分，成几何倍数地繁衍出新的生命。
科技员在水池边捧起一个装满“沙子”的盆，让我们猜盆里装的是什么？同行的伙伴用手机的相机微距放大拍出了花蛤幼苗的模样，此刻幼苗尚未成壳，只是一团带纤毛的细胞。科技员指着它们，像介绍自家孩子一般，“这不是沙子，是花蛤幼虫，一个小指头粗就有几百万颗的小幼苗”“它们的生命以小时计算。每一天的形态都迥然不同”。我们似乎闯入了一个看不见的微观世界，在那里，每一粒蛤苗都在拼了命地吸收着水里的营养，迅速裂变、生长。
最简单的食材也来路不凡。花蛤的生长很慢，从一粒“沙”到可以上桌的“花蛤”还需要两至三年的历程。孕育成功的蛤苗经过长途跋涉，抵达沿海城市，撒播在沿海滩涂上，在海岸巧妙地避开螃蟹、鸟类的觅食，在潮汐海浪中滤食，历经无数风雨，一天天在泥里变得坚硬、饱满、厚实。
大海化育有时，人们奔忙不休、经营建构。人类不断探索大海的奥秘，读懂潮汐的语言、盐度的密码、温度的暗号，与海洋默契合作、耕耘收获。
湄洲湾畔的海水时而静默、时而浮动，滩涂平坦开阔，漫长的海岸已成为灵川当地人的耕作场。下尾村的土池育苗场、书峰村的室内恒温育苗厂房，皆依托这片咸淡水交汇的湾澳。从传统渔猎到花蛤育苗的现代探索，灵川的海洋产业，如潮水一般，一浪又一浪地奔涌向前。
大海的出产，赋予灵川独特的滋味。从“一粒沙”到各个城市，从大海到餐桌，把来自故乡的美味送达四面八方，当一碗大海的鲜味在餐盘里开阖、在齿舌间荡漾，美味简单而亲切、思念醇厚而绵长，无论你身在何方，定会记起家乡的温暖与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