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

湄洲日报 2026年05月27日

  郑倩 作

  □郑冬冬

  我喝茶的时间不长,属于浅尝辄止、不想深入的那一类。做任何事大概都需要天分,我对茶是很迟钝的,很难品出好坏,也不想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但安静的时候,倒上一杯茶,慢慢喝着,闻茶香弥漫,享片刻安宁,茶汤入喉,千般往事涌上心头。

  对茶的最初印象来自小时候外公的茶室。外公是老石匠,喜欢喝茶,茶室紧邻厨房,实际上也是一间兼放凿子、锤子之类工具的杂物间。房间西北角摆着一张老旧斑驳的茶桌,茶具都是陶瓷的,只是由于年深日久,积了一层厚厚的茶垢,直接倒入白开水也带着几分茶香。老一辈人是极为珍视茶垢的,轻易不去洗掉。茶桌不远处的泥地上,立着一只红土烧制的浅红炉子,上面架着一只灰头土脸的老水壶。每天清晨,茶室里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柴火的味道,氤氲了整个房间。我喝过外公的茶,又浓又烈,有点焦味和苦味,就像老石匠的性格,简单粗粝而又倔强。

  刚上班不久,有一年春节在老家,除夕年夜饭后,父亲拿出一袋散装的茶,纸袋上写着“安溪铁观音”。父亲说,这茶有点小贵。于是我对这茶叶充满期待。家里的茶具朴实无华,小小的圆形描花茶盘,杯和壶都是细瓷的,模样小巧玲珑,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外公茶具的茶垢。父亲对茶也不是很讲究,但那晚泡茶却泡得极为认真。父亲先用沸水淋了一遍茶壶和茶杯,再往茶壶里小心翼翼地放入些许茶叶,缓慢加水,茶叶在壶中翻滚旋舞,闷了一小会儿,倒出来时,茶香四溢。浅浅抿一口,不禁叹道:“真香。”父亲亦颔首称是,茶香入口,直沁心脾,仿佛四肢百骸都被茶香滋养,整个客厅都是茶香。那晚的茶好喝,茶香在记忆里经久不散,此去经年,再也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茶。

  再度与茶邂逅,又是过去了很多年。有一年在香港遇见一位专业茶客,其人仙风道骨,打起太极来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恰似水墨山水。那真是专业,一个大大的拉杆箱,装的是茶具、烧水炉子、水壶及各种各样的茶叶,还有水,真是生平所未见,俨然一座流动的茶馆。那晚,好些同游者围坐老茶客身旁,看他泡茶,从上半夜泡到下半夜。茶叶换得很勤,几冲下来就换一泡,每一泡都会娓娓道来茶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如数家珍。那时我对茶所知甚少,平日最常喝的不过铁观音。那晚老茶客泡了十几泡茶,一泡茶一个味,绝不雷同。依稀记得老茶客云淡风轻地说:“市面上喝不到顶级的好茶,喝好茶是需要缘分的。”他泡茶时,手指伶俐,夹着盖碗上下翻飞,雾气蒙蒙。那天晚上好像有一泡来自云南大山深处老茶树的茶,极为罕见。老茶客还曾经到处斗茶,就像武林高手间的比武切磋。也许那晚喝到了此生再难喝到的好茶,也体会到,泡茶竟能泡出波澜壮阔、雨意悠然之境,只是当年不知茶中真味,深以为憾。

  后来真正开始喝茶泡茶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有位朋友喜欢泡茶喝茶,而且每种茶的品质都能品得出一二三,委实厉害,令人羡煞。每每邀数位知己,泡茶神聊,虽然喝的大多只是所谓口粮茶,但以茶为媒,坐而论道,聊工作,聊家庭,聊孩子,聊娱乐八卦和当下热点等等,因为有了茶香的加持,再俗的话题也能聊得风生水起,意犹未尽。被茶香泡开的,不仅有各种话题,还有渐次轻盈的心灵。时光推移,各色茶品也纷纷登场,白茶、绿茶、普洱、岩茶等,在茶桌上各竞风流。以茶会友与以酒会友相比,虽无脸红耳赤之态,亦无壮怀激烈之情,却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淬炼后的平静与澹然。甚是喜欢一首诗,“闲庭独坐对闲花,轻煮时光慢煮茶。不问人间烟火事,任凭岁月染霜华”。后来饮茶者日众,一张茶桌就是一个舞台,各路英雄聚散来去,一卷江湖事,功名山里埋;细雨水中落,茶香还复来。

  有时也喜欢一个人泡茶,泡一壶凤凰单枞,兰香馥郁,白气氤氲,让内心归于沉寂,细细地翻一卷书,让文字在茶香中灵动起来,无案牍之劳形,无喧嚣之乱耳。有茶相伴,纵是孤独,心亦自在。人最大的自由,大概便是于忙碌之余,神游四方、魂飞天外。端的是:时光清浅一壶水,人间茶味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