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霞
盛夏的黄瓜岛,海风裹着燥热。岛上人家的院门整天敞着,海腥味混着各家飘出的饭菜香,日子慢悠悠地流淌。
“快快快,接一把!”话音未落,婶子已提着水桶跨进门来。桶沿的海水滴滴答答洒了一路,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湿痕。我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哗啦”一声,带着烈日余温的鲜苦螺倾入盆中。深褐色的螺微微蠕动,转眼堆成了尖,满盆海腥气猛地炸开,扑了满脸。
“趁鲜煮。天热,放不住!”她撩起衣角擦汗,话音还在空气里打转,人已转身踏进日光里。胶鞋踩在滚烫的土路上,“沙沙”作响,那汗湿的背影很快被晃眼的光吞没了。
嫁到黄瓜岛,我才真正领教了这里的“野”。岛上的人心直得像海风,东西往家门口一塞,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你推辞的机会。谁家渔船拢岸,邻家桌上必有一份刚捞的海货。一来二去,灶台上堆满了“硬塞”来的吃食,我常常发愁拿什么回礼。起初不习惯,后来渐渐明白,这种“塞来塞去”反倒比任何客套都真诚。
螺长在礁石缝里,潮涨时浸没,潮退时曝晒,经年累月,便生出一股不肯驯服的韧劲。讨海的男人何尝不是如此?天不亮就驾船出海,风浪里颠簸一整天,回港时浑身湿透,脸上却不见半点愁色。他们的日子和苦螺一样,被潮水反复冲刷,却没有抱怨过。苦螺那股子“野”,和他们骨子里的东西,大约是同一片海养出来的。
岛上老人说,夏天的苦螺最肥美,那点苦味不必刻意去掉,煮出来才地道。
午后太阳正烈,我搬张小凳坐在风扇旁,慢慢挑螺肉。针尖轻轻一转,便将螺肉完整剔出。
苦螺入锅,清水煮沸,一股原始霸道的海味在厨房里横冲直撞。我舀一勺从娘家带来的地瓜粉,调开,缓缓淋入锅中。不多时,苦螺羹便煮好了。螺肉紧实弹牙,初尝是海水淡淡的咸,一丝清苦慢慢从舌根泛起。这种苦不像药,倒像海在提醒人——活着的滋味,总得有点棱角才够劲。待苦意散去,喉间缓缓漾开一缕甘甜,恰似岛上的日子,熬过闷热的晌午,晚风自会送来清凉。
如今,我也学会了这般“野”气。豆腐刚炸出锅,趁热盛一碗送过去给邻居;芋头饭刚起锅,头碗准端到邻家。从娘家带来的地瓜粉,常常搭配着海味入锅,在咸涩海风吹拂的烟火里落地生根。
我盛了满满一碗,端去给隔壁婶子,学着她的口气:“趁热吃!放不住!”她接过去,舀一勺送进嘴里,眯眼咂了咂嘴。海风吹过来,腥咸里裹着暖意。
这大概就是黄瓜岛的“野”——野得那么烫,又野得那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