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宗
农历七月十五是中元节。在我儿时的记忆中,这是家乡莆田很庄严且有仪式感的一个节日。老一辈人口口相传的民谣至今犹在耳畔:“初九初十,金水滴滴;十一十二,金粿尝味;十三十四,挑来挑去……”
金粿是“七月半”不可或缺的供品。农历七月,乡亲们把晒干的稻草、黄豆梗收拢在一起,烧成灰白色的草木灰,倒在纱布上,用滚烫的开水一遍遍地淋浇,滤下那淡黄色澄澈的汁水,唤作“金水”。取一些糯米,按七比三比例,掺上籼米,泡进带着草木清香的金水中。这些米浸泡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再上石磨,细细地磨成浓稠的米浆。之后,再把大蒸笼架到柴火灶上,用大火蒸煮,水汽腾腾漫出厨房,一笼笼色泽橙黄透亮的金粿就做好了。
刚出笼的金粿,热气氤氲,软糯可口。乡亲们会用一根细白棉线,两手牵住线的两头,绕过厚实的粿身,微微用力一收,整块金粿便被齐齐勒开,一块块金黄的粿块散发着淡淡的碱香。到了农历七月十一、十二,孩子们便可以尝金粿了,蘸白糖、蜂蜜吃,软糯可口。农历七月十三、十四,出嫁的女儿们肩挑竹箩,箩筐里码着金粿,奔走在乡间土路上,回娘家祭祖。每当看见这一幕,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姑婆。往年的这个时候,她总是会不辞辛苦地带回一些金粿,回到她的摇篮地,和我们一起唠唠家常。我们一起品尝着她带回的金粿。
每次见到姑婆,她总是笑呵呵的,但是,她的一生却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很小的时候,因为家境贫寒,她被送到元兜寄养。长大之后,她又嫁到上塘的后坑村。爷爷还健在的时候,姑婆总记挂着娘家,每年总要抽时间回来。待到爷爷撒手人寰,姑婆回来的次数便少了。
高中离校之后,为了学一门手艺,我跟着姑婆在上塘街开店的孙子阿守学修自行车。狭小的店铺里摆满扳手、螺丝刀、自行车配件、待修补的铝锅,我的手上、袖口沾满黑乎乎的机油,甚至脸上也都是油灰……学徒的生活枯燥乏味,又脏又累。为了安心学习手艺,我吃住都在店里,很少回家。“与世隔绝”的我偶尔去姑婆家就像过节一样,难得放松。
姑婆的住所是一个前后间的土格厝老房子,狭小闭塞,却因为有姑婆在而分外温馨。姑婆每每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搬来长条板凳招呼我坐下。她那双手布满皱纹,粗糙干瘪,是一辈子操劳磨出来的。不多时,她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汤和一份金粿。她站在一旁,非要看着我吃下,我不吃她还不乐意。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她还总是絮絮叨叨问我累不累,反复叮嘱我干活要当心。那一碗甜暖的红枣莲子汤和金粿,盛满老人质朴的疼爱,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
后来,我走南闯北奔波谋生。每一年春节回家,只要有空,我就去上塘,看一看日渐苍老的姑婆。老人头发花白,却思路清晰,常常以“老姑”自称,说话中总是带着几分幽默。
时光慢悠悠流淌,我总暗自期许,往后要多回来几趟,多见姑婆几面。有一次,过年前我便和堂弟约好,正月一同前往上塘探望姑婆。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念着旧厝,念着姑婆。谁料,兴冲冲刚要出发,婶婶却神色黯然,压低声音告诉我们:你们要去哪里?姑婆已经走了,不在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一年来,攒在心头的欢喜与期盼,瞬间碎了,心口发闷。我明明还想着,进门就能看见姑婆含笑的模样,或许还能吃上一碗她亲手煮的红枣莲子,还能听见她亲热的叮嘱,哪知已是天人永隔。
岁岁年年,又到“七月半”。民俗照旧,节令轮回,金粿依旧上场,可上塘后坑的旧厝之中,却再也寻不见姑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