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

　　为期两周的书画作品进仙游二中校园活动即将圆满收官，身为作品创作者，我仍觉意犹未尽，在此分享一些活动感受。

　　事情要从黄羲作品进校园说起。去年5月中旬，刚刚通过一级达标校验收、以美术专业闻名的仙游二中，将曾在肇英中学（二中前身）任教的著名美术教育家、仙游画派代表画家黄羲先生（1899—1979）的作品请进校园。其间，我有幸受邀为师生作了一场《黄羲在仙游画派中的地位及其对中国美术史的贡献》的讲座，亲身感受到该校浓厚的学习氛围和学生强烈的求知欲望。讲座结束后，颜校长及美术骨干教师林冠华在闲谈中表达了邀请我进校园的意愿。林冠华老师以自己的教学经验启发我：中学阶段，学生虽因未“远走高飞”而与家乡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但在升学压力下，很少会关注生于斯、长于斯的本土文化，正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因此，如果继黄羲作品进校园后，能让本土画派健在的传承人凭借作品“现身说法”，或许会取得别样的效果。

　　我深感惭愧：自己并非科班出身，中学毕业后几乎未曾踏入校园、接触学生，况且已年逾古稀，代沟在所难免。所以只能含糊回应，不敢贸然应允。随着时间推移，此事竟被我抛诸脑后。

　　殊不料去年年底，颜校长忽然打来电话，邀请我在元旦前携画作进校，作为辞旧迎新的特别节目，并表示已委派林冠华老师与我对接。盛情难却，且时间紧迫，我便立刻着手筹备工作。

　　活动标题拟定为《兰溪古韵会新知——黄叶书画作品进校园》。兰溪，是莆仙大地的母亲河，也指仙游二中早前的校名“兰溪中学”；古韵，寓意本土文化传统；“会新知”的“会”字，表明传统文化以宽厚、积极、主动的姿态对接并赋能新式教学，试图通过古与今、传统与现代这种“旧学新知”的平等交流，践行教学相长之风。南宋大儒朱熹的“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诗句，正是对为学之道必须秉持相互切磋态度、务真求实精神的最佳诠释。“旧雨新知”是一个成语，“会新知”还有结识新朋友之意，即希望通过这次活动，与师生建立长期联系，今后多加交流，互学互动，共同提高。

　　在考察活动场地时，我突发奇想：时值元旦，何不为大门入口正面写一副对联，以契合新年贴春联的传统习俗？于是，我特地用大红洒金纸撰写了“春风桃李一堂课，古韵丹青奕代情”的联句。上联化用黄庭坚的“春风桃李一杯酒”为“一堂课”，作品进校园，不正是与师生们面对面交流的一堂课吗？下联则期待本土特色鲜明的仙游古典人物画成为维系“风筝”的“不断线”，联结乡愁的“邮票”“船票”，以及文化自信的载体和品牌。

　　步入展厅，首先看到的是老诗人臧克家的“碧海掣鲸望巨擘，云天张翼仰高鹏”赠句。当同学们在题句前脱口朗诵“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的诗句时，我不禁为展览序曲就能引发学子共鸣而感到欣喜。

　　林冠华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美术老师，他根据题材将30幅作品分为“仙佛民俗”“诗词意写”“人物故事”三个篇章，大体上代表了本土画派古典人物画的题材。

　　“仙佛民俗”题材中，此次展出的多是民间喜闻乐见的《弥勒佛》（又称欢喜佛）。当同学们用清纯的眼神凝视着一尊尊形态各异、笑容可掬的弥勒时，我如是解读：我笔下的佛，并非供人烧香供奉的偶像，而是借弥勒的“大肚能容”“开口便笑”，传递乐观向上、坦诚豁达、兼容并包的处世态度和博大胸怀，以化解各类矛盾、消弭因竞争激烈而上升的戾气，为促进社会和谐贡献一份力量。当大家的目光聚焦于一尊立式弥勒，他手托钵盂招引着飞来的一双蝙蝠时，我指着“福在眼前”的款识解释道：“因为蝙蝠的‘蝠’与‘福’字谐音，所以蝙蝠常成为吉祥喜庆的象征，加上弥勒‘大腹便便’造型寓意的‘福气满满’（腹、福谐音），这幅画也是对福建省近年来力推‘福文化’品牌的呼应。同一题材，赋予多重含义，说明画家不应为画画而画画，立意要关注社会，‘笔墨当随时代’。”

　　“诗词意写”包括古诗词和自作诗词，由于场地有限，此次展示的仅为诗意画。需要说明的是，自作诗题皆为画毕后的有感而发，姑且算是一种附会，但后人仍会将其视为“诗意画”。在此各举一例，一是描绘唐人刘禹锡《秋词》诗意的作品，一是本人在《五老观太极》图上即兴题诗。刘禹锡字梦得，故款题“写刘梦得诗意”，诗曰：“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画中老者手捋银须，意气昂扬，目送凌空而上的白鹤，衬托的背景是“红于二月花”的枫林，老有所为的形象跃然纸上。《五老观太极》是我利用宣纸边角料率性而作，一气呵成后画面尚余大片空白，于是自题五绝一首：“七十何言老，但从贤者游。胸中罗万象，笔底写春秋。”借此为自己年届古稀聊抒情怀。这两幅画都以不服老为主旨，对于青春年少的中学生以及当今社会上年轻人的“躺平”现象，更蕴含着激励和警策之意。

　　本土画派中的诗词意画题材，体现了当地民间社会对古代文人雅士的崇尚以及对雅文化的追求，不仅赓续了“耕读传家”的优良传统和公序良俗，还增添了作品的文人画元素，仙游画派也因此获得“雅俗共赏”的美誉。此类题材此次展示的还有意写“斗酒诗百篇”的《太白诗梦》、南宋刘翰借梅咏怀的《自锄明月种梅花》等。特别是唐代诗人刘长卿的“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明显表露了优秀传统文化乏人理解、濒临失传的感慨，令人动容，发人深思。

　　“人物故事”——我一直为仙游古典人物画能讲述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故事而自豪，这得益于其表现上独特的情节性和故事性。古典人物画的创作素材大多来自古代文学经典，且多为学生耳熟能详的内容，如课文和课外读本中常见的《古文观止》里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等，都在展示作品之列。这种方式，确实让学生耳目一新。当同学们在《君子爱莲花》图前背诵课本中周敦颐《爱莲说》的“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时，我也情不自禁地融入朗诵队伍中，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

　　美术具有审美、教化、认识三大功能。所谓审美，就是作品的表现形式，中国画创作则体现在立意、构图、造型和笔墨技法上。关于立意，如从画中体会出的作者情感、作品内涵延伸出的社会关怀、思想境界等，前文已通过实例进行分析；至于形式表现层面的构图、造型与笔墨，美术老师会在课堂上循序渐进地讲授。当然，我在向同学们讲解自己的作品时也会顺带提及，如人物的聚散分布、背景的辅助作用、画面空间留白等“疏能走马、密不透风”的虚实相间构图法则。传统中国画虽属意象艺术，但人物画对造型的夸张也要把握适度，“形神兼备”一直是仙游古典人物画遵循的准则。笔墨是中国画形式表现的核心，我也通过画面线条的轻重疾徐、墨色的浓淡干湿等，阐释中国画创作的哲学原理。就连画面落款的位置、字数多少、印章分布，我也结合画面中的实际运用进行解析。至于“成教化、助人伦”的教化功能，以及利用画图传播知识的认识功能，也贯穿于我对一波又一波同学所作的解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