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保

　　记忆里，湄洲岛一直有两个节日如同过年一样隆重，那就是每年农历三月廿三的妈祖诞辰纪念日与农历九月初九的妈祖升天纪念日。小时候的我，对于这两个纪念日的渴望甚至超过了过年。过年时，天气冷，不常外出。而妈祖诞辰日恰是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之时，正是借着节日四处玩闹的好时节。妈祖升天日恰逢九月金秋送爽之时，也是登高望远，四处观光的好日子。

　　小时候，每逢妈祖的这两个节日，湄洲岛上学校是放假的，大概放假一周。妈祖庙在这两个节日都会演社戏，社戏也会演一周左右。那时每个村的宫庙头人都自发来妈祖庙帮忙，并且各自划分区域，自觉承担着分配的工作任务。最难忘的是我们一群小伙伴，换上干净的衣服一起去妈祖庙看戏时，脸上那溢满幸福的笑容。我们向父母讨几角零花钱，平时再是吝啬的父母也都会答应，顶多就是嘱咐一下自己孩子不要不敬妈祖。是的，那时很多父母不会叮嘱自己孩子路上小心，但一定会一直强调不要不敬妈祖。记得每次去妈祖庙看戏，我们一群小伙伴不会老待在戏台前，总是上蹿下跳，东跑跑西闹闹。那场景好不热闹，一路你追我赶的，飘满了笑声。但每次经过妈祖正殿，我们就会记起父母的叮嘱，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大动静。甚至有虔诚的，还会面对正殿躬身合十拜两拜。那时各个村的宫庙还会提供免费的粥饭，我们玩到饥肠辘辘时，总会绕近路，挤进自己村的粥棚。那大铝锅给我印象最深刻，锃亮锃亮的外壳能映出人脸，木质的大锅盖仿佛一直冒着热气，老远都能闻到那淡淡的米香味。里面装着不只是白米粥，有时会掺着几片红薯。掌勺的阿婆很热心，总是一面念叨着“慢点吃，小心烫”，一面帮我们舀了满满一碗。喝完粥，我们还会在那里歇歇脚，也会帮忙做一些轻便的活。

　　当然，我们的热闹，随着戏台上前奏的锣鼓响起，会逐渐沉寂。而那些自发过来帮忙的大人就开始了真正的忙活。来妈祖庙帮忙的以中老年人为主，妇女更是主角。她们梳着如一片帆一样的“妈祖头”，穿着蓝衣搭红黑截裤的“妈祖服”，进进出出，忙里忙外。这些中年妇女即便搬运沉重的物件，步伐也依旧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庄严。我记忆最深的是，哪怕她们再忙再累，她们脸上，却始终挂着舒展的笑容。特别是在妈祖正殿里做事，大家都说着吉祥的话，脸上也总是洋溢着笑容的。

　　那时各村头人做事都是热情高涨，相处和谐。他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虔诚的事，有能力就多做点，妈祖会知道的。记得有一次我堂伯做头人，节日那几天，几乎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瞥见他的身影——或是肩扛着供桌，或是高声协调着人流。有一次，我看见他独自蹲在戏台后的石阶上，就着一杯白开水吞咽着馒头，额上还挂着汗珠，脸上却是荡漾着甜甜的笑容。那时很多人都如我堂伯那样，为祖庙做事，任劳任怨，无怨无悔。

　　至今想来，我还很怀念过去那段妈祖庙过庙会的日子。我们孩子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大人虔诚做事虔心待人。妈祖文化在乡间自觉开花，让人心纯净了很多。我现在还觉得，那是最纯真的一段时光。如今想来，像一块随身佩戴的玉，温润而纯净。

　　又是一年九月九，这几天五湖四海的嘉宾接连到来，岛上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一路彩旗飘飘，指示牌写满了温馨的标语。在人潮人海中，在一阵阵喧天的鼓乐声中，我不禁又想起了那一碗碗粥的温暖、那一次次无声的拜谒，又怀念起过去那温润而纯净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