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心

　　父亲绝不允许我们撒谎，可他自己一生却说过5次谎话。乍一看，颇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意味。然而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这些谎言，才明白——那是呵护，是坚毅，是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爱。

　　“小孩不能用火柴梗掏耳屎，耳朵会着火。”父亲说这话时神情严肃，“要是烧起来，整个头会变成烤猪头。”上世纪80年代初，农村还没通电，生火做饭全靠地瓜藤、豆萁等干草，火柴是唯一的火种。物资匮乏，根本没有耳扒，大人们常用火柴梗掏耳朵。孩子看了也想学，父亲怕我们掌握不好力道捅伤耳膜，便编出这个善意的警告。我们信了。

　　农村烧火多用麦秸、稻草，草若没晒干，堆在柴房容易生虫。一次，儿子就地撒尿，正好浇在晾晒的稻草上。父亲厉声呵斥：“把尿撒在草上，烧火做饭时，灶公灶婆被尿骚味熏到，会施法让你小鸡鸡肿起来！”这话吓得我们再也不敢往干草上撒尿。我们又信了。

　　南方沿海多雨，农户盖的都是斜顶瓦房。瓦片简单叠加，上面压着砖头大小的石块，以防大风吹飞瓦片。只有有钱人家才用白石灰把石头粘牢，多数人家就这么直接压着，很不牢固，随时可能松动滚落。夏夜，孩子们在院子里乘凉，起初没在意，常常坐在屋檐滴水下。父亲见了，立刻把我们叫开：“猫会在屋面上尿尿拉屎，滴水溅下来的都是猫尿，脏得很！”我们又一次深信不疑。

　　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基础薄弱，农家用的刀子大多是木柄。用力挥砍时，刀片有时会脱柄飞出，十分危险。逢年过节杀鸡杀鸭，孩子们喜欢围观。父亲允许我们在旁边看，唯独他挥刀的正前方不许站人。我们觉得奇怪，他便解释说：“刀有刀神，就站在正前方，别人不能占他的位置。”我们错愕地信了。

　　父亲的最后一次谎言，让我泪如泉涌，再也止不住。他年事已高，牙齿已经松动。那年夏天，他生病，久治不愈，隐约感到大限将至。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每次疼痛发作，我都能听见他咬紧松动的牙，发出“咯咯”的摩擦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等痛楚稍缓，他就说：“感觉好多了。”

　　父亲骗过了我们，却骗不过自己，终究还是走了。他用善意的谎言，温暖了我们的童年，用沉默的坚毅，证明了男子汉的脊梁。

　　他一生的这些谎言，已成为他留给我们最初的温暖、最远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