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峻

　　《杜甫的五城》不是一本新书，最初吸引我的是她的书名。原以为杜甫的“五城”无非是指诗人的出生之地巩县、赶考应试的洛阳、十年困守的长安、漂泊暂驻的成都和晚年留守的夔州。翻开书籍，才知道作者赖瑞和心中的五城其实缘起于杜甫《塞芦子》的起首两句“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指的是大唐在河套地区的五座主要的军城：丰安、定远、西受降城、中受降城、东受降城——从兰州出发，往北经中卫、银川、平罗、五原、包头直至呼和浩特。所谓“杜甫的五城”只是作者作为一名唐史研究者的情怀和开启漫漫旅途的由头，是他万里壮游的寥寥数地罢了。

　　赖瑞和先生是一位海外研究唐代历史的学者。从1989年6月到1993年10月的4年时间里，他利用寒暑假，怀揣一本《全国铁路列车时刻表》，孤身一人九次深入中国大地，寻觅盛唐时代的前世与今生，行程近五万公里，足迹遍及除西藏、东三省、海南以外的国内各省市、自治区。不同于其他的背包客，他的行囊里存有丰厚的历史积淀和热诚的悲悯情怀。他一路风尘，走过城市和乡村，大到历史文化名城，如西安、洛阳；小到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如王村等，在现实中寻找历史的印迹，在历史中寻找现实的连接，表达了对久远盛世的追怀，对祖国山河的热爱，更有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们的关切。通过此书，我们还可以回望三十年前中国的社会景象和人生百态，体味一下当时平凡百姓的生活况味。

　　旅途中，作者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当年最常见的绿皮火车。因为他“喜欢火车这样永远不停在奔跑的感觉，就像少年时代，夜里坐在公车上，希望公车永远不停在开行一样”，“那种恒长的漂泊的感觉，那种旅程似乎永远不会了结的悠长感”； 而“风景仿佛一副长手卷，慢慢展开，让人一路浏览下去”， 只有“亲身体会两地的距离，才能让美好的河山，在我眼前慢慢流过去”。

　　乡村与城镇之间的旅行，作者大多乘坐长途汽车；而往来于目的地和住宿地，则通过出租车、三轮车、自行车或者步行，甚至还有过好几次搭乘拖拉机的经历。一路慢慢悠悠、晃晃荡荡，跨越关山路远，历览山川河流。旅途中浑黄的高山，奔腾的江水，青绿的农田，辽阔草原上绝美的落日，穆斯林清晨悠长的祈祷，空荡宁静的边陲小镇……只有在那种折返往复、不紧不慢的旅程中，才能获得这些特殊的体验。书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作者的一次次别具风味的自行车访景。文中多次提及，到达目的地寄存行李之后，他会租上一辆单车，骑着寻访一处处风景。

　　深厚的专业功底和文化素养，使得作者能够在旅途之中真正体会到穿越历史长河扑面而来的唐朝遗韵。他的旅途与其说是访景，莫若说是在寻访一种历史人文来得贴切。唐代文化始终是作者足迹所至和笔墨行进的指南针和黏合剂：山东嘉祥的武梁祠、陕西麟游的九成宫醴泉铭碑、西安唐太宗的昭陵和唐大明宫遗址，这些人迹罕至的遗迹成了他千辛万苦到达的地方；在当年戍边将士驻守的青海湖畔，他忆及了杜甫“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的悲壮苍凉；抵达宣城火车站，看着站外漆着朱红色遮阳帐篷的三轮车，蓦然想起了“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诗句，“时光仿佛真的倒流了，我好像又回到了李白的盛唐了”；夜行陇海线时，他“一直处在兴奋状态，无法入睡。一千多年前，不知有多少军人、文人和赶考的士子，走在这同一条路上，到西京去”。在作者的笔下，历史与现实往往是叠加在一起的，从他的寻踪之旅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尚武气氛浓郁、诗歌气象万千的大唐王朝。作者所到之处，秀美的风景和蕴含其中的文学典故、历史渊源是无缝融合、密不可分的。

　　除了寻找与遇见的快乐，我最喜欢这本书里的，还有作者在面临旅途中突如其来的困境时处之泰然的豁达态度。他不仅不会懊恼焦虑，反而觉得是无端捡到的一段逍遥时光，总有苦中作乐的法子，这时候写下的文字往往也更为动人：他被“困”在砂河时，看到汽车招待所客房窗外，一大朵曼陀罗和一株杨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觉得这样的景物“透过玻璃窗映进来，仿佛是某一本明清中国画册里掉下来的一张画”；途中遇到好吃的食物便惊呼“神仙才能吃得到”，不好吃的也只是“我自己的功课没有做好”；他竟然还能从一位“乐天知命”的老工友所锄种的一小块菜园里联想到了唐代的公廨田……更让人叫绝的是，在旅途中，他会不时沽上一瓶具有当地特色的美酒（泸州老窖、西凤酒、汾酒、五粮液等），就着月光、对着山色一路浅斟独酌，潇洒之至！他总是那么悠闲超脱、又是那么平和恬淡，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微近中年，慢慢感觉到‘四十不惑’的意味。没有了疑惑，心情渐渐像夏天树荫下的一条小溪，无声地、清澈地流着”。

　　全书的文字质朴，少有长句，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便是“以一种沉静的笔调，细写火车旅行的乐趣和一些比较少人去的非旅游景点”，“以一种看似‘极简’的句子和字句去表达”，“刻意不使用任何四字成语”。他的游记以纪实为主，议论少而精当，和那些喜欢牵强附会、动不动就“满含热泪”抒怀的“大文化”散文拉开了距离，读来反倒让人倍感轻松，作者的随性之行也因此显得更为亲切。同时，作者的史学研究背景除了成为他挑选目的地的因素之外，也让他的旅游随感更为厚重，而非走马观花般的流水账。在他的笔下，一方残碑、一冢荒坟、一座山川，都能勾起作者千百年来的历史记忆；一轮落日、一阵细雨、一带浅溪，都能让作者体会到曾经行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前人的心境。阅读这样的文字，简直有一种穿越时空，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书籍的封面上有一段著名作家刘心武的评价：“车之旅，足之旅，眼之旅，景之旅，更是人之旅；文之旅，诗之旅，心之旅，随作者畅旅，或可有浴魂之享。”诚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