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洪
去新疆前,我往行李箱里塞了本《文化苦旅》。这么多年了,熟悉的书总能给漫长旅途搭个安稳的锚。厦门飞乌鲁木齐要6小时,机舱里嗡嗡作响,我读到书中“空”与“色”的论述,正有点入心,一抬头,撞见了舷窗外的注解:云海之上,是纯粹到让人心悸的“空”;俯瞰大地,沟壑与河流铺展成最壮阔的“色”。那一刻忽然觉得,我们苦苦寻找的彼岸,也许从来不在远方,就藏在这高天厚土之间。
我对新疆的印象,是小时候零零碎碎拼起来的。那会儿闹脾气,父母总吓唬:“再闹送你去乌鲁木齐!”它在我心里,就是个遥远又严肃的地图色块。后来,王洛宾的歌谣带着爱情的芬芳飘来,《冰山上的来客》又给它注入钢铁筋骨。这些碎片,成了我对新疆最初的想象。
小时候读《西游记》,幻想过“八百里火焰”的阵势,真到了这儿才明白,那种无处可逃的闷热,比被明火烤着更难熬。导游说,玄奘当年可没有芭蕉扇,是靠高昌国帮忙才绕了过去。你看,传说和史实就这么织在一起,新疆就是这样,既有浪漫的想象,又处处是活下去的智慧。
傍晚等着看日落,夕阳把一切都镀了层熔化的金子。风大,扯着衣角,岩壁的褶皱在斜光里显得格外硬朗。我这个在江南水乡长大的人,头一回见识到这种辽阔和苍劲。太阳沉进地平线那一刻,天地间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下宏大的安静。王维那句“大漠孤烟直”自己从脑子里跳出来,不再是纸上的诗,成了刻进骨头里的感受。我这才算懂了,北方的“敞亮”根本用不着草木来点缀,它美得直接,也美得坦荡。
一进葡萄沟,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葡萄藤层层叠叠地把暑气挡在了外面,维吾尔族的姑娘穿着艾德莱斯绸,像蝴蝶一样在廊下穿梭。有人笑着冲我们喊:“新疆可安全了,巴扎热闹到半夜呢!”有人旋着裙摆就跳起舞来,顺手塞给你一把葡萄干:“尝尝,甜得能粘住牙!”那甜味儿里裹满了阳光,让你忍不住想多买些,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份热乎乎的人情味儿带回家。
这里的入座规矩也特别,女人们都坐在前排。一位姑娘笑着解释:“我们动作快,端茶递水方便呀!男人们往后坐,是把好风光让给我们看哩!”老传统里透着的这股子烟火气,比什么解释都鲜活。
车开着开着,天山毫无征兆地撞进视野——一道宽大到铺满天际的屏障,雪顶在太阳下白得晃眼。人会不自觉安静下来,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下子全散了。我们停下车拍照,张开胳膊,想把雪山和风都拥进怀里。耳边好像响起了《雪山之巅》的调子,眼前闪过银河下恋人许愿的模样,那份真心,亮得晃眼。
路过大片棉田时,又被震撼了一次。成熟的棉花白茫茫地铺到天边,像给大地裹了层软绵绵的云。听说新疆的长绒棉品质极好,可这温暖背后,是农业科技人员年复一年守出来的。
石河子让我摸到了“兵团”的温度。导游小曾是兵团第三代,2001年出生的孩子。他说,这座城是他爷爷那辈从四川过来,住地窝子、喝涝坝水,在戈壁滩上从零建起来的。“爷爷苦了一辈子,条件刚好点,人就走了。”他说这话时,眼神比实际年龄要沉得多。
他还讲,早年有人在阿尔泰山捡到过狗头金,夫妻俩二话没说就上交了国家,后来那儿的金矿,在偿还苏联债务时顶了大用——一枚“喀秋莎”火箭炮要八两黄金,阿尔泰山的金子,就这么默默地扛了不少。我听着,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我们小时候跳皮筋都唱“马兰开花二十一”,只觉得顺口。直到小曾说起马兰基地那些隐姓埋名的人,才咂摸出这童谣里的分量。如今的安宁日子,原来是无数个“无人知晓”在底下撑着的。
第一次看到草原,则像一头闯进了童话书里。草原的美,看得人心里发颤。哈萨克族的白毡房旁边,马儿悠闲地踱步。我头回离马这么近,小马驹毛茸茸地蹭我的手,温顺得让人心软。可真爬上马背,心猛地往下一沉,后背瞬间冒了汗。电视里挥鞭策马的潇洒全是骗人的,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快让我下去!”旁边哈萨克族小姑娘笑盈盈地说:“别怕,马只吃草,马不吃人。”我这才定下神。等到脚沾了地才发现,别人都有牧民牵着,就我是孤身一人。大家都夸我胆子大,没人看见我手心里的冷汗。这份惊心动魄,估计这辈子是忘不掉了。
小曾说,哈萨克族有套特别的称呼——孙子管爷爷奶奶叫“爸妈”,长子叫父母“哥嫂”。“不是喊错了,是想让一家人更亲。”他学着老人的口气说完,又赶紧叮嘱:“商场里那些天山雪莲可别碰!是保护植物,买了上当还违法!”这种对家的看重、对自然的敬畏,让我看到了新疆的另一面:除了山河的雄浑,更有人心的柔软。
行程快结束的时候,我问在新疆定居的儿时伙伴,想不想回南方。他摇摇头,笑得很踏实:“习惯啦!事业、朋友都在这儿,天地也更开阔。”看他笃定的样子,我又想起飞机上那个念头——所谓的彼岸,大概从来不是个地理上的终点,而是当你真心爱上一片土地时,心里升起的那份安宁与归属。
回程的车上,小曾轻声唱起《苹果香》,嗓子质朴,却句句往人心里钻。窗外是掠过的戈壁和绿洲,车里的旋律轻轻绕着。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懂了,这片土地最深的颜色,早就融在了这简单又滚烫的歌声里。
天山就那样静静地立着,看尽了古今变迁,看惯了一代代的人来去。我们今天感受到的所有美好,是无数人扛住苦难、种下希望才换来的。这趟旅行,我来时带了本书,回去时,心里装下了一整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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