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健民

　　最近有两件事让国人感怀不已：一是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的播出，二是武汉大学“永远的校长”刘道玉魂归道山。

　　对于《沉默的荣耀》，评论早已铺天盖地。何以致敬沉默的荣耀？有句评论写得真好：他们躺在那里，是为了我们站在这里；为什么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躺在那里。吴石等人的那份只有天地能担起的荣耀，沉默了这么多年，才被重新唤起。这批群像留给我们的是剑如虹的英雄气节，他们的高蹈灵魂不死，他们的精神地火不灭。

　　在人类历史上，集体被杀是一份特别沉重的记忆。唯其沉重，我们对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位英雄，才会这样追问：“血迹斑斑，沉默抑或言说？”（《约伯记》铭文）奥地利著名记者彼得·西施罗夫斯基在那本《生而有罪》采访录中，回忆当年纳粹疯狂屠戮犹太人，发出了如此的感叹：“沉默可以造成一座时间坟墓。”对于因为罪恶和耻辱而迫切需要反思的民族来说，言说成了知识分子的天职。今天，我们面对吴石将军当年的义无反顾之举，同样需要一番言说。

　　《沉默的荣耀》让我们看到了什么？它让我们看到了一种“言说的力量”。美籍犹太裔作家、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埃利·威塞尔，当年与家人被驱逐至奥斯维辛集中营。他创作了《夜》《黎明》《白日》三部曲。这位集中营的幸存者用绝望的口气说过：“一种有关奥斯威辛的小说不是一部小说，或者它不是有关奥斯威辛的。”然而，他又坚决地说道：“我知道写作是不可能的，但唯因其不可能才必须写作。”因为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言说。

　　可是，历史一直缄默。直至今天，电视剧才去言说了，我们也才去言说了。言说就是我们“并不沉默的荣耀”——因为有吴石，因为有吴石他们带来的沉重的记忆点。

　　我看电视剧有个并不太好的习惯：先看头两集，再看中间部分，然后就跳到尾巴看最后结局。这样观剧，居然也能够找到故事的记忆点。记忆点就是看点，《沉默的荣耀》才看头几集，有人说了，看到第20集，不敢往后看了。我索性直接跳到尾巴看去，正好看到隆妮饰演的特工黎晴“带伤划船送情报”。

　　这个尾声令人动容。据说于和伟没想到，吴越没想到，就连杨亚洲导演也没想到——32岁的隆妮在《沉默的荣耀》里“带伤划船送情报”，只有短短三分钟，却把观众眼泪一次性收割光。隆妮的左臂在刺骨的水中划出几十道弧线，隆妮赋予这个角色“平静”的隐忍与决绝，她没有刻意渲染黎晴的果敢，而是让黎晴“一桨又一桨，左三右二”地狠劲地划，直到小船划出敌区，她才撑不住昏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情报。这戏演得相当到位，在抖音中收获了580万个点赞，当镜头推到隆妮颤抖的嘴角时，1.2万条“看哭了”的弹幕淹没了屏幕。

　　每个演员都有他或她的记忆点。隆妮在《沉默的荣耀》的记忆点，就是这三分钟的戏。在无路可退时，唯有坚持才能胜利。这个记忆点如同于和伟饰演的吴石，他那一句“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就是一个令人难忘、也成为该剧精神内核的记忆点。

　　2025年11月7日，武汉大学原校长刘道玉驾鹤远去，无数人在怀念他。我们对他生命中的记忆点有这么几个：他推动恢复高考制度，代表武大率先发声；他全身心推动一所大学繁荣成长，废除了当时通行的大学辅导员制度，开创了导师制，并且率先摸索出学分制、双学位、转学制、插班生制等一系列先进制度……

　　有人如此评价刘道玉：他“是一个务实的理想主义者。我们从来不缺理想主义者，但缺把理想主义落地的务实者；我们也从来不缺务实主义者，他们埋头苦干，但缺乏理想主义的高迈，不知道抬头看天。”当年被刘道玉直接批准进入武大读研的只有高中学历的易中天说：“我们肯定刘道玉，其实是肯定改革，怀念刘道玉，其实是呼唤改革。改革是没有任期的。唯其如此，刘道玉才成为了‘永远的校长’”。

　　吴石和刘道玉——前者是历史，后者是现实。为民族大义，石头如今依然在；为教育大任，道玉尚能再回首？历史和现实，都具有不容亵渎的神圣性。我们对于那些记忆点的复述和阐释，就是保持了言说的力量和有效性，恢复了已经或者正在被“封闭”了的集体记忆。人类的记忆和遗忘，永远没有“终点时刻”。为了保存记忆而不再遗忘，今天我们期待言说，就是期待一种人文的温暖。

　　何以致敬沉默的荣耀——我们因此去消化了一部历史；何以致敬道山的荣耀——我们因此又打开了一部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