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玉

　　新文公路行道树丛中，间植黄槐、连翘、扶桑、香樟、紫薇、马樱花、盆架子、羊蹄甲、异木棉、翠芦莉、红花檵木等高低错落的乔木和灌木。时至霜降，大部分树木花期已过。异木棉却开得汪洋恣肆、声势浩大，绚烂若天边烟霞染红天际；还有那紫薇树从盛夏花开至深秋，内敛又深情，迟迟不肯谢幕——瑟瑟秋风中，仍有三两枝花穗眷恋枝头，并立成一阕清雅的宋词，寂寞而长情，让人相信：世间总有一种守候不必喧哗，却从未离开。

　　紫薇是落叶灌木，亦是一棵树，最高可达二丈有余。它的树皮间杂灰白与黄褐，树干光滑圆直，枝条曲折柔软、玲珑韵致，叶互生或对生，呈椭圆形、有的阔矩圆形和倒卵形状，轻轻抚触其枝条干、叶片，不时微颤，因此也被称为“痒痒树”；其花色缤纷，绛紫、桃红、粉红、珍珠白，一簇簇开在枝端末节，如云锦铺展起伏，温柔却不失力量，每朵花有六瓣，花瓣薄皱均匀，像糖果纸被顽童揉过又展开，几许细碎，几许俏皮；花蕊从中探出，鹅黄清新。

　　日当头，风过处，花枝轻晃，无数落瓣闪闪亮亮，像倏然落了一场花雨，明明灭灭，晕染一地锦绣。

　　谁道花红无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紫薇，花开百日，故又叫“百日红”“满堂红”，从夏至开到霜降，不与春芳争宠，独在酷暑与傲秋中擎起一树芳华，淋漓尽致挥洒生命的豪情；老干与新蕊相衬，透着岁月安宁，生机和鸣；它的树龄可达百年，因此也象征“健康长寿”“生生不息”，传递出对生命久长的热烈礼赞。

　　孩提时代，每逢初一、十五日，母亲前往协德堂礼佛，我必跟随观赏紫薇花开。

　　穿过幽暗、狭仄的甬路，直抵协德堂。佛堂最吸引我驻足的地方，莫过于天井。其四围花木，一片盎然：唤得上名字的有十二点花（俗名指甲花）、凤仙花、茉莉花、长春花、栀子花、夹竹桃、米兰；另两株高过我个头却唤不上它们名字的花木，一株尾梢探出一把把紫碎“小花伞”，正仰面俏皮地与日头捉迷藏，影影绰绰；另一株末端缀满青白如米粒大小的花柱，幽香盈怀，伸指一弹，细碎的花瓣纷纷散飞，附着我的发梢、衣袖，继而翩然于红砖地板、青石井面……

　　“十九婶嫲，这两棵什么花？”

　　“喏，这棵开紫花的叫紫薇花，那棵米粒白的叫银薇。”

　　“您为啥栽这么多花？”

　　“花好看又香呀，供给佛堂里的观音娘娘，你喜欢花可以常过来看，花天天都在等你呢。”

　　十九婶嫲无比慈爱地答道，连眼睛都笑弯了，眯成一条缝。

　　十九婶嫲约莫七旬，前额圆润敞亮，常年身着靛蓝本地衫、黑底本地裤，满头发丝乌黑透亮，挽着螺状发髻，分别用四枚银簪扣住，纹丝不乱；三多图案的银环垂坠在耳际，那银环随着迈开的步子发出悦耳的“叮铃”声响，一副不囿于俗、不扰于物的清心素然样子，镌刻在我脑海里。

　　我伫立天井，脚叩青石。一抬头可望蓝盈盈的一方天，一低首就是紫薇花香溢满怀；晴看红砖映日，燕尾裁天；雨赏万斛珍珠，花落簌簌；既开放，又低调；既浪漫，又肃穆；花影云影，禅意深深，人间烟火和心灵家园于此同归！

　　青灯默照，方见本心。十九婶嫲九旬仙逝，至今二十余载。佛堂仍在，由她后嗣侍奉；天井已拆，扩建为院埕供佛诞摆斋筵，唯独天井花木不知所终。每每经过佛堂，我不由得想起天井和那两株紫薇、想起十九婶嫲与其朝暮与共，行至天光，将四时过得一尘不染。

　　新文路，拐角处。紫薇花枝仍在秋风中摇曳。

　　多识草木少识人，赏心只有三两枝。我顿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