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莲

　　那年，冬妹在五里亭街道开了家服装店，由于她卖的服装风格好多都是我喜欢的，于是，我成了她的老顾客，我们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彼时的冬妹打扮另类：短头发，摩丝喷得头发发光，牛仔裤，运动鞋，衬衣前面一角塞进牛仔裤，戴一副墨镜，偶尔还会点上一支烟，俨然一副假小子模样。她从铁灶自然村嫁到了后坵自然村，儿子已经两岁了，而我仍待字闺中。铁灶和后坵相距不过五公里，但两村生活迥然不同。铁灶村民祖祖辈辈以耕作为生，而后坵靠近大海，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后坵的人们世代以下海捕鱼为业。

　　有一天，冬妹告诉我她家渔船要回来了，忙不过来了，她得关掉店回去帮忙，并叫我一起过去。

　　沙滩上，人声鼎沸，渔民在等待归港的渔船。突然，一声沉闷的鸣笛响起，渔船陆陆续续靠岸了。海面上、沙滩上一片沸腾，渔民忙着往沙滩上抬渔获、渔网，并熟练地挑拣海鲜将之分类，商贩们周旋于渔民间讨价还价。

　　脱渔网是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也是最费时间的细活。海鲜缠绕在渔网里，必须将它们脱离出来，让渔网干干净净，以便下次赶海时能顺利撒向大海。冬妹的老公挑着一担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鱼虾的渔网向我们走来，沙滩上留下他坚韧的脚印，扁担在厚实的肩上颤悠着，古铜色的脸庞写满了讨海人与大海一生一世的契约。湿淋淋的渔网散发出咸腥味，部分鱼虾还在渔网间手舞足蹈，“滋滋滋”地吐着泡沫，它们还想挣扎着回到大海的怀抱。

　　冬妹的老公看到我们一阵惊喜，热情地打了招呼后，又往返于渔船和沙滩之间，把渔网、渔获都挑到沙滩上。

　　沙滩上，渔民手指灵巧地在网眼间穿梭，一条条鱼、虾、虾爬都被完整地脱离出渔网。不消一会，他们旁边的桶里已装满半桶。后坵的村民，个个都熟稔这些活。这些脱干净的渔网都整齐地叠放在船舱一角，准备迎接下一次的乘风破浪！

　　我和冬妹双手笨拙地在网眼间忙乱着，老半天了才脱离出几条鱼虾。突然，冬妹“呀”地一声，手指被鱼刺刺得鲜血直流。冬妹老公赶紧过来看个究竟，并安慰道，不急不急，慢慢就熟练了！

　　此时，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群海鸥正轻盈地掠过阵阵波涛，雪白的腹部几乎贴着浪花，展开的双翼如同一把把银色剪刀，剪碎了波光。它们有时低飞，有时高飞，姿态优雅从容，突然，几只海鸥俯冲向大海里，瞬间，喙间已经叼着一条闪着磷光的鱼。我激动地喊道：“冬妹，快看，勇敢又美丽的海鸥！”

　　可是，我是一只折翅的海鸥，飞不起来！冬妹无精打采地说。

　　当夕阳的余晖给大海涂上层层金色的光芒，喧闹的大海渐渐平息下来，一艘艘渔船整齐有序地守候在岸边，准备下次的启航。当我和冬妹要回去时，冬妹老公低声下气地乞求冬妹：“别开服装店了，回来吧，家里实在忙不过来！”他双眼充满谦卑，就像那一条条纠缠在渔网里的鱼虾，多么渴望有人伸出援手使之摆脱困境。冬妹板着脸孔一声不吭。离开了沙滩一段距离，我回头一看，冬妹的老公还在沙滩上忙碌着。

　　冬妹老公隔三差五来店里又是低声下气地乞求冬妹关掉服装店回后坵，但冬妹仍无动于衷。

　　半年之后，冬妹老公带着3个男人，开着“突突突”冒烟的两辆手扶拖拉机，把冬妹服装店洗劫一空，也带走了两岁的儿子。原来，冬妹老公用强硬的手段，逼迫冬妹关掉服装店。

　　那天晚上，在空荡荡的服装店里，我陪冬妹坐到很晚很晚，冬妹那晚抽了好几支烟。

　　“回后坵吧，你老公下海回去也得有热饭吃呀！衣服也得有人洗呀！”我劝她。

　　“我惧怕那片大海，那活太苦了，渔船有时深更半夜回来，那冬天的海水冷得刺骨，海风刮得人头晕！”冬妹望着后坵的方向悠悠地说着，她还埋怨父母不该把她嫁到海边。她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仿若一块大海里的千年礁石，无声地在诉说着什么。

　　倔强的冬妹并没有屈服，而是到另外一个地方开服装店。年底，他们离婚了，儿子归冬妹老公。第二年春节，我也出嫁了，漂泊异乡，从此与冬妹断了联系。

　　今年，当我再次踏上那片沙滩，又遇上了冬妹。几十年没见，冬妹完全脱胎换骨了：双手裂痕斑驳，举手投足间仿佛有使不完的劲，一颦一笑间氤氲着大海的味道，还掩饰不住幸福的流淌。她一把拉住我，恨不得把满腔的心里话都倒出来让我听。

　　原来，那年儿子跟了老公后天天喊着要妈妈，动不动就生病。最后，冬妹下定决心关掉服装店。离婚一年之后，他们又复婚了。从惧怕大海，到适应、喜欢上大海，其过程她流下无数的泪水，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因为对儿子的爱，她导演了一场命运与大海的博弈！其中有几次，她真想再次逃离那片大海，但儿子的啼哭让她咬牙坚持了下来……如今，她不但能熟稔讨海人的生活，而且已经深深爱上那片大海。

　　在我俩说话间，渔船已经靠岸了。冬妹指着不远处那一艘大渔船说道：“看，那是我家的船，那是我老公和儿子。”我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满载渔获的渔船上，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在忙着抬渔获，冬妹也赶紧过去帮忙。很快，她挑着一担沉甸甸的渔获向我走来，步子沉稳有力。

　　离开后坵时，冬妹塞给我一袋活蹦乱跳的鱼虾，乐呵呵地对我说，有空常来呀，大海很美！

　　此时，一群海鸥又翱翔在蓝绸般的海面，划出了一条条美丽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