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忠
出发去万宁,我们途经正门岭大桥、山钦湾燕子洞,穿过渔村小道,来到和乐海鲜酒楼。
酒楼前就是码头,海风里混着咸腥,那是海最原本的气息,拂在脸上,黏黏的。码头边,渔船的马达声“突突”地响着,沉闷而有力,载着一夜辛劳的收获,缓缓靠岸。船身还滴着海水,在中午的日光下,亮晶晶的。渔人们正忙着将一筐筐银光闪烁的渔获搬上岸。那鱼,有的还在奋力弹跳,尾巴拍打着竹筐,发出“啪啪”的声响,鳞片上沾着海水的润泽。
看着这光景,回看酒楼门框的对联:“中国港北鲜鱼汤,胜过人参与蒸窝。”这对联里,有海边人特有的豪气与实在。他们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珍馐,只信这片海最慷慨的馈赠。我想,这“鲜”字的构成,怕是仓颉当年也尝过鱼汤的——一半是“鱼”,一半是“羊”,但海边的鲜,终究是鱼占了主角。
记忆的闸门,被这海风一吹,便豁然开了。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的老屋。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将一尾刚剖洗干净的马鲛鱼滑入滚水中。那动作,轻柔又利落。不过片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奶香的鲜味便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那不是调料堆砌出的味道,是鱼肉本身的魂魄,被热水一激,心甘情愿地释放了出来。汤色很快便转成诱人的奶白,像融入了牛乳。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喝上一口,那股暖流便从舌尖一直熨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那时不懂什么人生况味,只觉得一碗热汤下肚,便是世上最安稳的幸福了。
这港北的鲜鱼汤,想来也正是这般滋味。它不张扬,不霸道,只是用最质朴的方式,慰藉着每一个靠海吃海、以海为生的肠胃。渔人们出海,与风浪搏斗,一身湿冷,一身疲惫地归来,有什么比喝上一碗滚烫的、自家女人熬的鱼汤更美妙的呢?这汤里,熬的是日子,是生活,是汗水融入海水的咸,也是希望点亮眼眸的光。
思绪飘得远了,再回到这喧闹的码头。酒楼门框另一副对联撞亮眼眸:“顺山顺水顺人意,得福得财得时机。”这实在是渔民们最朴素也最崇高的生活哲学了。他们敬山敬水,更信“顺”的智慧。顺天时,出航归航;顺海性,张网收网。不对抗,只顺应,在自然的节律里寻得自己的生存之道。
这“顺”里,没有屈服,有的是一种通透的圆融。于是,福气、财源、时机,便都在这“顺遂”之中,水到渠成地来了。这不像我们苦苦追寻而不得的人生至理吗?很多时候,我们缺的,或许正是渔人这份“顺水推舟”的从容。
黄昏时分,海面的金光愈发耀眼。我仿佛看见,港北的千家万户里,那奶白色的鲜鱼汤正冒着袅袅的热气。这碗汤,有海的辽阔,有日的温暖,有岁月的沉淀,更有品不尽的人生余味。
海的味道,尽在港北。而人生的味道,或许,也尽在这一碗浓淡相宜的汤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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