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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3:三湾潮
桐油灰与木帆船的故事
  郑倩 作

  □王雪玉

  台风雨过境,平日沉寂的港坛里岸上顿然热闹起来。

  临时土灶上,一字排开的数口大鼎正熬煮着桐油,嗞嗞作响,鼎面桐油味或生涩或焦香,氤氲在贤良港上空;修船师傅们半蹲在木帆船身,先对船体破洞嵌上新杉板,再将新桐油白灰嵌进船板的漏缝处;“嘿呦、嘿呦、嘿呦”号子声不绝于耳,只见在外祖父的指令下,船员们合力将港坛内待修的渔船分别肩抬上岸……

  紧张有序的作业现场,吸引老人孩童们纷纷围观。“堵得住咸水、扛得住风浪”的桐油灰,一捻一压嵌进船板,凝结成木帆船抵御惊涛骇浪的铠甲,外祖父和一代又一代贤良港人与大海相守千年的秘密,就藏在桐油灰与木帆船的气味和木纹里。

  一

  外祖父家住湄洲湾贤良港,俗称“港里村”,亦称黄螺港。港澳的东南面有座螺山,逶迤至港口东边有座螺舌山(俗称螺屿尾),构成一个天然澳口,因其状似大海螺,地质黄赤而得名。

  西面有座象山,象山呵护着水深数十丈,面积约267公顷的港坛里,被渔民誉为天然的避风港澳。相传古代舟师曾驻扎于此澳口避风,遗留船上煮饭和熬制桐油的铁灶,现山亭镇的“铁灶”自然村因此而得名。

  每逢海水涨潮时,波涛如雪,外祖父家用青石铺就的埕尾被海浪冲刷,鸥鸟上下翻飞,让人担心又好玩;大潮奔腾涌入黄螺港及港坛里,场面壮观,其势不亚于浙江钱塘江狂潮。故清代沿海十景中有“螺港秋潮”。

  旧时,贤良港留有花岗岩砌就长约600米的宋古码头。平日里,古码头商贾云集,帆樯林立,满载异货的车马你来我往,吆喝声不绝于耳。毗邻码头左、中、右三个方位,分别建有天后祖祠、灵慈东宫和灵慈西宫,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摩肩接踵。他们手执清香,立于宫内妈祖像前虔诚祈求妈祖庇佑亲人航船平安,渔获满仓。

  外祖父和他的3个亲兄弟、2个堂兄弟皆是渔船运输社中的舵手和船员,除了台风季之外,大部分时间在海上航行捕捞渔货和运载货物。

  难忘孩童时代,我跟随母亲回娘家。在外祖父没出海的间隙里,他嘴叼烟斗,慈悦地跟我仨兄妹讲述古码头上辈人靠航运发家的故事与“渔船点眼”的习俗。

  外祖父说,港里村上辈人因航运发家的大有人在。清代林族的“后厝房”林世堂、林世芳兄弟置有1000担以上的大船16艘,其祖厝位于天后祖祠前侧,兄弟俩远涉重洋,发家致富,他们把事业顺遂归功于妈祖的庇佑。为叩谢妈祖庇佑,兄弟俩捐了1.5公斤黄金,打造了一面刻有“翊灵绥佑”的“金匾额”悬挂于天后大殿内。据传此匾额于1958年归公,悬挂在港里戏台的村部楼上,“文革”中遗失。

  有趣的是,当时林世堂、林世芳兄弟还为女儿嫁妆和儿媳妇打造了16个“金马桶”,名噪一时。“港尾房”林建统之子林光泽,清乾隆间被应召为旗牌官。随后又被调到福州总督府当差。后弃官经商,购买八艘大航船,专运木材,现港里村的“杉行”地名由此而来。

  外祖父说,渔船为传统木帆船结构,船舶的桅杆上绣着“风调雨顺”“顺风顺水”和“一帆风顺”字号的三角彩旗,悬挂于船帆,他立船内奋力划桨,劈波斩浪,船帆迎风招展,气派得很。在新渔船下海时,舵工家需备办斋菜、三牲五礼,船上奉祀妈祖,并取朱砂,为船头龙眼着色,称点眼。每次出海和返航宋古码头,你祖母备办“果盒馔盒”“清茶米酒”“五果六斋”,燃放长串鞭炮,以答谢妈祖水路护航保平安。

  二

  20世纪50年代合作化时期,港里村成立互助组、合作社,渔民联合组织为渔业队,航船合并为运输社。外祖父作为掌舵手之一,大半生时光南下广西、广东;北上浙江、山东、辽宁,航行水路数万里。他和其他舵手、船工服从政府的商业和交通系统指挥及水产供销部门分配,承运全国各地生产用具和日常生活用品及水产品。渔业队经常赴浙江舟山捕捞,每趟返航鱼满舱。

  每年七至九月份是台风雨季,外祖父看云识天气,在台风登陆前夕,组织渔船前往港坛里澳口避风;台风雨过境,这些渔船常年在海面行驶,风吹日晒雨淋,加上咸水侵蚀,礁石磕碰,难免会有破漏。外祖父和渔民请来了一批修船师傅,舵手加船员把待修的渔船肩抬上岸,合力把船底朝天,搁到两条大木长凳上曝晒数日,待船身干燥后,那些船作师傅手持钎子和凿子将漏洞处剥落的桐油灰、腐烂的厚木杉板一凿掉或撬除,并把周围黏附的海藻、海蛎和水草处理干净,再对渔船进行修葺。

  修船师傅先对船体破洞嵌上新杉板,再用新桐油白灰填补缝隙。其间,熬制桐油灰是一项技术活,熬制程序繁杂不言而喻。外祖父说熬制桐油最能看出一个修船匠的技艺水平。

  上个世纪40年代末,港里村就有农村供销社,供销社出售生桐油,需熬煎成熟桐油才能用。渔民在港坛里岸上找个空旷处,用土坯垒搭一个土灶,上面架一口铁鼎,便可熬制了。这活最能考验修船师傅的手艺和耐心——桐油倘若熬煎火候掌控不准,会导致没熟透的桐油很难干燥,还会大大降低其牢固性。但熬得时间过长,桐油就会太老,太老了桐油就会燃烧起来,那这一鼎桐油像个鸟巢一窝端,就不能用了,得重新再熬煎,专人看护。

  火候掌控适宜,边熬边手执长柄铁勺来回搅拌,中途需加上适量的干石灰,再周而复始拌匀,拌和成面团状,稀稠相间,松软有度,再倒入碓臼内,用捣杵捶搡,像捶打软糕似的,捶到其软韧,通过鼻闻“三味”辨识熬煮桐油的熟度,即初熬时桐籽生涩味,类似未成熟坚果的青涩气息;再到熬制中期焦糊味逐渐加重,油脂的醇厚与焦味交融;直至熬制达到熟桐油的状态,油润焦香浓烈,便成为修补船的桐油灰。然后,再把这些桐油灰填补于船身的缝隙处。全部填好后,待过三五天桐油灰干了,才在船身上来回往复涂刷三层桐油,修整好的渔船再升帆出海,牢固和美观兼具。

  三

  油桐花开,油桐结籽;岁岁有约,奔赴山海。

  油桐树形修长,高可达十米以上,花期从小芒一直开到夏至。这两个节气,无论你是骑行、散步或是驱车绕盘山公路,两侧的山头高低起伏,逶迤绵延,那油桐树,花开如积雪,在漫山遍野肆意泼染,山头清风掠过,一簇簇莹白的花朵,在林间摇曳生姿。

  此刻,抬头眼望,日光穿过油桐花的罅隙,斑驳迷离,让人沉醉其中。油桐花开,时光成诗。一树繁花,风里便有了夏天的味道。

  油桐树,山里人习惯称它“桐子树”“千年桐”,在农耕时代里,山里人家广泛栽植,摘桐籽、掰桐籽,榨桐油、卖桐油成为增加家庭经济收入的手工业。桐油作为五金百货之一,在上个世纪曾是乡民生活当中常见的必需用品。在沿海一带,桐油更是不可或缺造船修船的材料之一。随着工业化时代的到来,合成树脂和化学涂料异军突起,一定程度替代了桐油,加上家具、农具更新换代,桐油在沿海应用的场景亦不多见。

  节气立冬,油桐树叶黄了,油桐籽烂落山沟,无人捡拾;外祖父母,业已作古;木帆船、三角旗、桐油、铁鼎、瓷瓮、双鱼碟……宋古码头承载的时光也渐渐远去。

  山路,桐花,童话。我眼中的抒情诗。

  水路,技艺,记忆。外祖父母的生活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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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洲日报三湾潮B3桐油灰与木帆船的故事 2025-12-03 2 2025年12月03日 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