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光闪
开栏的话
“潮起三湾”大型文学采风活动近日在蔡襄故里枫亭拉开帷幕,开启了为期一年的海洋文学之旅。接下来,采风团将沿着湄洲湾、平海湾、兴化湾的海岸线由南向北深入行走,探寻莆田的海洋过往,记录莆田建设通江达海战略港城的时代现场。即日起,本版开设“潮起三湾”专栏,刊发这些探寻发现与行走记录。这是一场文学与海洋的对话,也是一份关于家园的书写。我们愿以平实而温暖的笔触,呈现一个生动、立体、不断生长的滨海莆田,呈现这座城市正在展开的崭新篇章。
一
枫慈溪从山岭间一路流淌而来,到达古镇枫亭时,脚步便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不再像上游那般湍急,而是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缓缓东去,流过太平桥,流下太平陂,流入太平港,最终汇入湄洲湾。
回望宋元时期,那时的港口,整日人声交织,号子、方言、叫卖声和海风混在一起。你可以想象那个时代的繁华景象:满载货物的商船驶进河口,来自各地的丝绸、瓷器与从南洋运来的香料在此交汇转运。
溪上的太平桥阅尽沧桑,仍静静地横卧在水面之上,见证了古镇往昔的繁华。如今,灰白的石板被岁月磨平了棱角,镇上的居民每日从桥上经过,或赶集、或劳作、或迎来送往,却鲜少有人为它停留。它太过平凡,平凡得如同生活本身,成了背景中一段无人问津的沉默。直至几年前的那个喧嚣午后。机械的轰鸣声打破了溪流千年的宁静。钢索绞动,水花飞溅,一对沉睡已久的石兽缓缓浮出水面。
那是两只石雕狻猊。它们蹲踞的姿态依旧威严,头颅高高昂起,目光凝视前方,双唇紧闭如锁。没有人想到,枫慈溪底刚刚苏醒的这两只巨兽与70公里外的泉州洛阳桥上那被万千目光凝视的石狮拥有共同的血脉。它们都叫狻猊,是龙之九子,专门负责镇守江海。
二
若要探寻这石兽之源头,需逆着时光长河回溯到北宋仁宗朝。一代名臣蔡襄伫立在泉州洛阳江入海口。这位19岁便高中进士的枫亭才俊,此时早已凭借直言进谏与书法造诣名满天下。而此刻在他胸中翻涌的,是一个更为宏大的设想:在此兴建一座跨海长桥。
就在蔡襄谋划着跨海长桥之际,在他的故乡枫亭,富甲一方的商人洪一波,已将“施德枫江,扶贫济困”的祖训传递给了儿子洪忠。庆历四年(1044年),乡民们深受涉水之苦,众人推举洪一波之子洪忠主事,建造沙溪、沧溪、太平等7座桥梁,其中横跨枫慈溪的,便是这座太平桥。
在朝堂之上,有蔡襄以士大夫的担当,发起浩大的国家工程;在民间乡野,亦有如洪忠这般的乡绅,以朴素的桑梓之情,垒起一道通向太平的基石。他们身份不同,但心意相通。这份心意,便是最本初的“爱”,它让父老乡亲的脚步,从此免受涉水之险;让货物的流通、人情的往来,从此畅通无阻。这是一种基础的、实在的、以夯土石为见证的“大爱”。
这桥建成之后,成了一座情义之桥,千百年来持续传递着人间的温情。这份温暖与真情,有时体现在个体命运转折关头的雪中送炭。清代,书生蔡新家道中落,遭到亲人的离弃,身染重病,流落至枫亭集英亭观音神案下,瑟瑟发抖地蜷缩着。亭前炸油条的小贩蔡排九,听闻有“同宗”落难,没有丝毫犹豫。他上前询问情况,将气息奄奄的书生接回了自己贫寒的家中。
一碗热粥,一床薄被,一片毫无功利算计的怜悯之心,成为蔡新生命冰河期的第一簇炭火。这还不够。当蔡新身体稍有恢复,流露出进京赶考的志向却身无分文时,蔡排九与妻子做出了令人动容的决定:典当家产,向亲友借贷,为这位萍水相逢的同宗凑齐盘缠。
没有洪忠捐资建桥的豪迈阔绰,只有市井小民基于“宗亲”朴素伦理的全力支持。蔡排九的善,是藏于巷陌深处的善,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它让“渡水”的太平桥,在精神层面延伸出一座看不见的、专门“渡人”于人生绝境的义桥。
更具规模、更具仪式感的“渡人之爱”,凝聚在一年中一个特殊的日子——腊月廿五。在莆仙的传统观念里,腊月廿五是最为重要、最需谨慎行事的日子。相传此日地神上天述职,天神下降巡查人间善恶,百姓大多闭门不出,唯恐招来灾祸。
就在四邻八乡都笼罩在一片静穆之中时,枫慈溪下游的太平桥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温暖景象。天色微明,衣衫褴褛、身背“乞吃包”的乞食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桥头。紧接着,商贩、农人带着米袋、提着钱囊,从桥的两端纷纷赶来。没有喧闹拥挤,施者与受者在石桥上有序相遇。铜钱被放入伸出的手中,白米或稻谷被倒入张开的袋口,直至施者的囊袋空空如也。
这便是枫亭独有的“施济日”,其意义远超寻常的布施。它主动选择在“诸事不宜”的“禁忌日”大张旗鼓地行善,是一种精神上的宣告:对他人的同情与救助,本身就是最正当、最无畏的行为,足以消解一切虚无的忌讳。
“施济日”救助的,是在旧时代社会保障完全缺失的前提下,真正值得同情与帮助的弱势群体。年终岁寒之际,给予他们足以“聊以卒岁”的粮食和铜钱,是社区集体所能展现出的最大善意与温度。这座石桥,由此成为一座慈善之桥,一座在特定时日里,由整个枫亭社区的良心共同托举的、渡人过苦海的方舟。
三
如果说,前文所述的爱,或着眼于修桥铺路,或围绕着民间互助,其格局大体未超出“枫亭”这一地域范畴,那么,南宋末年的那段悲壮史诗,则将枫亭与一个王朝的背影紧密联系在一起。德祐二年(1276年),元军攻破临安,南宋事实上已灭亡。陆秀夫、张世杰等护卫益王、广王南奔,史称“二王南迁”。
这支仓皇奔逃的队伍如狂风巨浪中挣扎的扁舟,曾漂泊至枫亭。枫亭籍侍郎蔡曰忠接待了以忠义闻名天下的陆秀夫。或许是被陆秀夫风尘仆仆却坚毅不屈的气节所打动,蔡曰忠将年仅17岁的女儿蔡荔娘,许配给陆秀夫为副室。
起初,陆秀夫以国事艰难危急为由婉言拒绝。然而,经过流亡朝廷杨太后出面主婚,这段姻缘最终在太平桥畔的活水亭缔结。蔡荔娘的人生,从此与一位末路忠臣、一个飘摇朝廷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战局日益恶化。陆秀夫护卫幼帝南撤至广东崖山——流亡朝廷的最后一道壁垒。祥兴二年(1279年)2月,崖山海战爆发,宋军全军覆没。绝望之际,陆秀夫做出了震撼千古的抉择:先挥剑驱赶原配妻子投海,随即用素白绸带将年仅八岁的少帝赵昺紧紧绑在背上,纵身跳入滔滔沧海。“后宫诸臣,从死者众”。“越七日,尸浮海上者十万余人”。
噩耗辗转传回千里之外的枫亭时,蔡荔娘正在活水亭中。巨大的悲痛并未击垮这位年轻的女子,她在活水亭为夫君设立了衣冠灵位,日夜哭泣祭奠。蔡荔娘,这位原本在历史中可能被一笔带过的女性,此刻毅然扛起了千钧重担。她怀抱幼子,为躲避元廷的追索,时而隐匿于枫亭,时而藏身于嵩山,历经艰险。
元朝天下已定,为显示怀柔之意,元仁宗下诏寻访前宋忠臣的子孙并予以录用。使者找到了蔡荔娘母子。面对可以改变贫贱处境、重获荣华富贵的诱惑,这位历经沧桑的妇人展现出了惊人的气节。她代子作诗婉言拒绝,其中“臣子官家众,小儿不足令”,语气谦卑却意志如铁。她教导儿子陆钊坚守遗民身份,不侍奉二朝。陆钊也作诗明志:“却聘承慈命,太平荷帝恩。”“慈命”与“帝恩”并置,态度昭然若揭。使者最终感叹道:“忠臣生孝子,节妇抚孤儿。”黯然复命而去。
至此,蔡荔娘完成了生命的蜕变与升华。她的爱早已超越了儿女私情,是融合了妻之贞、母之慈、遗民之节义的大爱。这份爱接续了陆秀夫投身南海的忠魂,让它在枫亭的山水间得以安息、滋长。
清咸丰年间,枫亭修建了“三贤祠”,将陆秀夫与蔡襄、林兰友一同祭祀。这位外来的忠臣,最终被奉为枫亭本土的精神偶像。这座曾为他提供暂时安身之所的太平桥,也因此牵连起了一段关乎国族大义、文化存续的磅礴叙事,成为一座承载忠魂的精神之桥。
四
如今,枫慈溪上的太平桥依旧静静地横卧着,潺潺的水声仿佛是无数往昔故事的低语。这水见证过洪忠捐资时殷切的目光,见证过“施济日”桥上传递的米粮铜钱,映照过蔡荔娘在活水亭畔遥祭亡夫时清瘦的倒影……
爱有多少种面貌?是乡绅垒下的巨石,是商贩掏出的最后一枚铜板,是蔡荔娘在漫漫长夜中守护的一盏孤灯。从提供渡水之便,到救助人之困厄,再到坚守渡心之忠贞,这座名为“太平”的桥,以它的身躯诠释了一条“爱”的河流如何由涓涓细流汇聚成深潭,又在历史的断崖处跌宕成壮丽的瀑布。
它最终告诉我们:真正的“太平”,从来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安稳,更是人心有所依托、孤忠得以寄托、善意得以延续的永恒春天。
江水长流,而太平桥依旧静静地横卧着,它记得所有该记得的,记得那所有深沉的、流淌不息的大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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