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霞 文/图
正月初九,黄瓜岛是被锣鼓声叫醒的。这一天,并非日历上的元宵,而是海岛自己的、一场酝酿了整年的山海庆典。
去年正月初九,天色尚未亮透,我便随着堂嫂汇入石厝间蜿蜒的敬香人流。巷子仄窄,仅容二人侧身,斑驳的石墙被海风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衣袂相擦的窸窣声里,混着邻里间低低的问候,浸润着一片无声而虔诚的暖意。
宫庙里人影浮动。我学着旁人的样子,将三炷线香持得端正。躬身下拜时,我恍然:这无声的叩拜,是岛民与喜怒无常的大海经年累月磨出的语言,是带着敬畏的相依,是刻进骨血里的祈愿。而我,这个外乡来的媳妇,正在慢慢读懂这种语言。
日头爬上渔帆桅尖,大埕忠阳府前的戏台上,倏然响起十音八乐。丝竹清越,锣鼓雄浑,声浪漫过整片海隅。被簇拥在台中央的老渔翁,手握橹柄,跟着节奏,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模拟着海上行船遇浪颠簸的模样,粗犷中透着几分风趣——这便是始创于1926年的“春江摇橹”。新娘们怯生生伸手攥住老渔翁的衣襟,身子随“船浪”轻轻起伏,动作既有生涩,又有韧劲。古老的莆仙赞句琅琅响起,那是对新人“相濡以沫、平安顺遂”最深长的祝愿。围观的笑声如暖潮涌来,带着过来人温厚的了然。我忽然懂得,这橹尖起落的弧度里,藏着耕波踏浪的全部艰辛与祈愿。
午后的“行道酒”,为祈福添上一笔酣畅。粗陶大酒缸里满满当当地盛着地瓜红曲酒,松木炭火正将酒温得暖融融的,酒液殷红透亮。后生们抬着酒缸,踩着锣鼓点钻进人群,遇上“受酒者”,便围上去直接扶着缸沿往对方嘴里灌。受酒人仰着头毫不躲闪,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引来阵阵哄笑喝彩。“行”寓出海顺风,“道”兆陆路平安。这一口口温热的酒液,盛着对山海最深切的祈愿,也喝出了海岛人的豪爽与肝胆。
喧嚣暂歇,温情漫上心头。“初九夜,看新娘”,是这场元宵盛会最动人的余韵。我们随着人潮,挨户走进张灯结彩的人家。红灯笼悬在檐下,映出满屋的喜气。新人盛装含笑立在厅堂中央,接受流水般沉默而滚烫的目光洗礼。相识的、不相识的,皆从他们面前缓缓走过。无人高声贺喜,只是静静地看。那目光从新人的眉眼神情落到衣裳鞋履,仿佛在无声宣告:“认下你了,从此便是咱岛上的人了。”主人家笑盈盈地将削好的甘蔗和蜜橘塞进访客手里,厅堂里氤氲的茶香与糕点的甜气,融成独属于此地的家的味道。
暮色四合,真正的狂欢方才拉开序幕。“跑境”的巡安布福队伍浩荡而来,彩旗红绸齐飞,大灯煌煌开道,锣鼓铙钹之声如惊雷炸响。已婚的青壮年汉子抬着塑像,在狭窄石巷中奔跑呼喝,身后锣鼓队紧随呼应。我立在自家门槛后,看那队伍如火龙席卷而过,灯火灼灼。鼓点最炽时,全家焚香、敬献贡银、“挂脰”、换香,朝着那奔腾的气势深深拜下——这便是接福了。
紧接着,烟花与鞭炮齐鸣,绚烂的火光将屋檐下每一张仰起的脸映得通红透亮。在这光、声、热与尘烟的磅礴交融里,我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这豪迈仪式的一部分,不再是旁观者。
从晨光熹微到星垂大海,这一日,是一篇名为“初九”的完整叙事。“春江摇橹”“行道酒”“看新娘”,这些海岛元宵里的非遗民俗,守住了岛民对山海的敬畏、对团圆的渴盼,更将古老的祝福代代相传。
如今,这份独属于黄瓜岛的风情,正成为莆阳大地上一张温润而鲜活的文化名片。而我,终于在这场绵延百年的邀约里,被这一份由虔诚与温情熔铸的认同,稳稳接住,接进了“家”的门槛。






前一期
闽ICP备06035371号 闽公网安备3503000200103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