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谷忠

　　故乡莆田，闹元宵从正月初三开始，一直持续到二月初二才告落幕，堪称最长元宵节。其间，民俗活动规模大、参与人数多、仪式也多样，每天都有不同村庄、不同姓氏的人们以不同形式进行庆祝，诸如爬刀梯、挑花担、打铁花，闹花灯，可谓“十里不同风，一村一习俗”。

　　在我的元宵记忆里，父母的笑靥，孩童的欢娱，锣鼓的喧响，唢呐的吹奏，艺匠的唱彩，还有当地的十音八乐等等，都给我留下深切、难忘的印象。不过，小时候我最爱看的，却是故乡镇上延宁宫的搭蔗塔。

　　延宁宫建于1462年，规模宏大，富丽堂皇，现存建筑为清代结构，也是一座著名的妈祖宫。每年元宵临近，宫内便请来地方三四个能工巧匠，开始用精挑细选的甘蔗搭蔗塔。制作时，一个先将甘蔗去皮，一个用刀切成蔗节，随后精心挑选，放进大篾篓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另两人则或蹲或坐，接过递来的蔗节，全神贯注，先是铺成圆圈，再逐层相错垒叠，渐高渐缩，往复循环。据说约需三天三夜时间不停运作，才能搭叠成一座数百层的空心“灯塔”。后来我读初中了，遇到搭蔗塔的日子，还跟小孩挤在围观人群的间隙，看蔗塔慢慢增高；一眨眼，仿觉塔身似有点摇摇欲坠，紧张得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但师傅们却若无其事，不慌不忙，专心垒叠。最终我才知道，蔗塔的蔗节黏性强，环环紧扣，圈圈相压，细密匀称，坚牢不动。当然，最使我惊奇的是，那些师傅在塔身上，居然能用染红的蔗节，精心垒出“上元祈福”“庆赏元宵”等吉祥的字样，营造出美好和谐的节日气氛，令人过目难忘，赞叹不已。

　　与别处不同的是，延宁宫的元宵日为正月十五、十六两天。这两天，新一年的蔗塔就会如期现身。前来一睹为快的人流，可谓络绎不绝；而蔗塔也因独特的造形、精美的外观，寓意着吉祥、团圆和幸福，受到人们喜爱。那期间，宫里值勤的一些老人，总会热情地向外客介绍：延宁宫搭蔗塔的习俗起源于清朝，迄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末了，还不忘念起前人耳口相传的一首诗：“截蔗作塔用心勤，如履薄冰层层营。三日垒出玲珑态，庆赏元宵始成文。”短短四句，既描述了蔗塔垒搭的工艺之妙，又对塔面垒出祈福字样深表自豪。令人欣慰的是，“延宁宫妈祖蔗塔传统制作工艺”已被列入福建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若问，搭蔗塔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习俗呢？原来，民间有这样的传说：当年急公好义、见义勇为的民间女子“妈祖”，在一次夜间，为了拯救海难，竟焚屋引航，但仍只有少数归来的船只。于是，她连忙带人砍下自家的甘蔗，搬来点燃。海上船只上的人见到火光后，奋力返航。因此，延宁宫才有了用甘蔗搭建“灯塔”来纪念妈祖的初衷。

　　还有一个故事，发生在民国初期，说是有一次台风突袭，沿海渔船尽数失踪。延宁宫有个老蔗工，人称谢阿公，他挺身而出，连夜带人砍甘蔗搭塔，据说3次倒塌3次重垒，最后用渔网固定塔身。黎明时分，塔顶燃起的火光竟真的引回7艘迷航的渔船。后来渔民们把这事刻在宫庙的石碑上，碑文里那句“蔗火照归舟”，至今读来仍叫人眼眶发热。

　　一次元宵节前，我去延宁宫采访，遇见一个老蔗工的小孙女在宫门里削甘蔗皮。年仅13岁的孩子手法娴熟，问起来才知，她从小就开始给爷爷削蔗皮。“爷爷说每根甘蔗都要挑笔直的，斜一点都不要，这样垒起来才稳当。”

　　如今，延宁宫用甘蔗搭建“灯塔”这一民间手工艺术，依然在传承、延续。在延宁宫门口，有一副大红对联这样写道：“中华一绝，妈祖蔗塔，享文化遗产美誉；巧夺天工，天后橘塔，展民间艺术雄姿。”这条后联写到的“橘塔”，就是人们借助搭蔗塔的巧思，在另一边用柑橘堆叠成塔，互为对应，相映成趣，也凸显着搭蔗塔这一根深蒂固的文化内核，依然生生不息。

　　现在，每年元宵，一大早就有许多当地人或外地人赶来宫里观赏。而搭蔗塔这一习俗，也在众人的心眼里，早已顺理成章地增添了“日子节节甜，生活节节高”这一新的内涵，共同祈愿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去年元宵节，我返乡时特意去往延宁宫观看蔗塔。我发现，经过近年来民间能工巧匠的不断创新，现在的蔗塔是利用延宁宫中的天井，置一木制的八卦形底盘，然后用新鲜的甘蔗片在底盘上垒叠。整座蔗塔需要150多公斤甘蔗，叠好的蔗塔呈八角形，上下共365层，高4.2米，前面仍嵌“上元祈福”四字，后面则嵌一“囍”字，里面放置着彩灯，使塔身透射出闪闪烁烁的七色光亮，分外迷人。据介绍，目前延宁小区只有5位老师傅会这项绝活。每年从农历正月十一早上开始，他们就日夜轮班叠蔗塔，帮工的也要三五人，一直垒搭到正月十四傍晚才完成。

　　次日，正是元宵节，“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许多人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赶到延宁宫一睹蔗塔的风采。当晚，各个社区乡村的车鼓、腰鼓、十音八乐等民间文艺队也都赶来表演助兴。华灯竞处，人月圆时，回乡探亲的海外侨胞，对蔗塔更是情有独钟，百看不厌，纷纷用摄像机记录下宝贵的镜头，和亲朋好友一起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