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健民
小满那天,有人发了曾国藩《无题》诗:花未全开月未圆,半山微醉尽余欢。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此诗第一句实际上引自蔡襄的《十三日吉祥探花》:花未全开月未圆,寻花待月思依然。明知花月无情物,若是多情更可怜。
北宋“顶流”蔡襄,出生于我老家福建仙游,我家住处离他的陵园不远。小时候,祖父几次带我去看那座杂草依稀的陵墓,墓前两根偌大的石柱向天而立,让我印象深刻。“文革”期间,陵墓没有遭到破坏,大概当地人多少还记得这位集大儒、书法家、文学家、茶学家等多重身份于一体的北宋名臣。祖父教我说当地流传的一句顺口溜:蔡襄蔡襄,本府做官。蔡襄数次知福州和泉州,主持建造了泉州万安桥(洛阳桥),近千年来一直为世人所传颂。
皇祐三年(1051年)春夏之交,蔡襄赶赴汴京途中,在杭州逗留了两个月,留下许多经典诗歌与法帖。这首《十三日吉祥探花》,就是那时写下的。农历三月十三,天意偏与,杭州牡丹花期正好,或含苞或初绽,清香隐隐。蔡襄为“真国色”所动——“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遂写下“花未全开月未圆”的美妙诗句,借此表达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
“花未全开月未圆”——曾国藩非常喜欢这句诗,频频向他的将士、胞弟、好友转发。同治二年(1863年)正月十八日,他在《致沅弟》中说:“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曾屡次以此七字教诫春霆,不知与弟道及否?”此处“昔人”即是蔡襄。随着近年来曾国藩的走红,这句诗就被挂在曾国藩名下,深入人心。
蔡襄名句在近千年之后,被用来诠释“人生小满”的哲理而爆红网络,这显然是一种“名人效应”,无可厚非。在演绎的同时,出现了一些历史裂缝,其实也是正常的。今天,我们不就是站在裂缝的这一边吗?无论是蔡襄,还是曾国藩,他们作为名人的历史是永存的——这就是历史的不朽。
历史不是虚无的,历史是人类精神的最后的寄托,只有历史,才能在世事多舛中把我们引渡到祥和的彼岸。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满”节气,让我们如此动容动情,这就是历史留给我们的传统连续性。它不只是旧辙,而是新的诞生。
有人打趣:历史就是所罗门瓶子里的那一帖膏药,直接就贴在我们今天的某个部位上。那么,谁来贴这一帖膏药呢?
将这个问题往小里说,那就是我们每个个人的“现实”——多少年后它们也将成为一种历史——个人的历史。今天,我们究竟还有多少“悠然见南山”和“把酒黄昏后”的情趣呢?那些充满野性的歌喉,那些如同洪水滔天的广场舞,还能让我们留下一些些“花未全开月未圆”的“若兰”的静气吗?
小满来了,突然写了这则短语,在于这个节气对我们有一种新的诠释: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会有“花未全开月未圆”的期待,所以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拥有如此的心态——“何须多虑盈亏事,终归小满胜万全”。
从蔡襄到曾国藩,无论诗句是如何生成和被引用,历史都不是断裂的“伤春悲秋”的碎片,而是一种坚忍的迷思。这不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遗憾,而是热衷于一个永恒的主题——“花未全开月未圆”。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把历史所罗门瓶子里的那一帖膏药,准确无误地拍在现今的某个部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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