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珠

　　“点——点——”“点点，回来！”下过雨的田埂上，除了一老妪穿着雨靴在摘菜，应该没有人如我一般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路了。点点的出逃在上演着：一小时前还在我肩膀啃着院子里现摘的不打农药的青菜，乖乖地，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清晨的暖阳下，一人一鸟在互遛。等我眼前一道黄影闪过，才惊觉此鸟原来一直窝藏鸿鹄之志！居然振翅高飞，飞在这每一寸空气都饱含清新、自由的天地里。

　　她飞过一片龙眼林，飞到隔壁村天空，倏忽就不见了。我快步追着，呼喊着，紧盯着每一个移动的身影，哪怕是一片落叶。二侄子和我一起找，不过他叫不出声，毕竟没养鸟就不亲了。良久，点点折回来了，飞过庙宇，飞到邻居家院子上空，倏忽，又不见了。只剩下我的呼唤声：“点点——点点！”

　　“刚才停在那株树上！”婆婆语气肯定，继续拔鸭毛。于是，我拿着树枝胡乱在那株树的四周扑打，希望能见到惊飞身影，结果徒劳，连一根羽毛都没见到。

　　不甘心的我们又在龙眼林下寻找。

　　侄子眼尖：“在那！”

　　果然，这只坏鸟就躲在头顶枝丫上，眼神惊恐。

　　一惊一乍，失而复得。

　　然而，出逃还是重演了。

　　第二次，我洗衣，她在肩膀上唱歌。不料，她突然穿过防盗网，兴奋地俯冲楼下去了。我慌里慌张下楼寻找，一样狼狈，一样焦急。小区绿化好，将灌木林、棕榈树等能设想藏身的地方，目光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搜寻，目光都可以绕赤道一圈了。在我准备上班放弃寻她后，经过一楼拐角花丛旁，不甘心再寻，奇迹便产生了：她蹲在草丛里，全身脏兮兮的。我气急败坏抓住她，她疯了似的啄我，啄得我大拇指和食指出血，疼得我用衣服紧紧裹住，一路狂奔。门一开，她便飞窜到房间里了……从此，阳台上一人一鸟的和谐、温馨画面绝版了。

　　点点是只玄凤，去年12月底带着名字来的。初见面，果然让我们一眼千年：圆滚滚身形，通体羽毛颜色以嫩黄为主，两翅以灰点缀，两腮抹上两团橘色，像是胭脂，最是那迷人丹凤眼，滴溜溜地转，满是好奇，配之以头顶支棱起的几根冠羽。对于没见过多少鸟的我们而言，真的被惊艳到了。

　　点点属慢热型的。两三个月时间，怎么逗都不会啼叫。灰灰的到来，让点点脱胎换骨一番。从此，笼里笼外的世界变得精彩起来。

　　两只玄凤都谦虚、好学。一只梳理羽毛，另外一只也不闲着，除了梳理自己的，还顺便帮小伙伴；一只在津津有味地吃土，另外一只必然凑过来，你啄一下，我也啄一下，还会互让空间。土吃几口，估计又想起营养粮了，便后退，一个漂亮转身，定住，吃食，两只一前一后紧紧相随。看得我羡慕万分：到底是情意相生，同频道的日子，吃土都是香的啊。

　　它俩还会让窝，明明睡前看是这只占据，等我睡醒后看便换窝主了，另一只心甘情愿彻夜蹲在窝旁简易架子上。

　　灰灰来了以后，和点点同站我肩膀时，点点也不管有没人（鸟）捧场，喝口水，开始叽咕唱起，“嘘嘘——”“呼啾啾——”“啧啧啧”，腔调丰富多样，兴奋起来还会点头、甩头，羽冠垂着，一副自我感觉极好的模样。

　　有了点点这只“社牛”，灰灰也会叫了。两只感情与日俱增。点点享受笼外自由，在我肩上出出入入时，会呼唤灰灰，声音尖锐，震得我耳膜要破了，灰灰也高声呼应着，演绎着真实版的成语“鹦鹉学舌”。让叫声停止的办法，要么将点点放回笼里，要么将两只放在书桌上。

　　于是很多有趣时刻便发生在书桌上。我备课，写文章，刷手机，那两只继续发扬互相学习的精神，爬枯枝，嗑瓜子，啄树枝，啄纸。点点相当忙碌，允许我从电脑旁侧头看它们，绝不容许我将手指伸过去。哪怕叫唤：“点点，过来摸摸！”她也会发出“呼呼”声响，做出要咬人样子。“摸摸”是她最喜欢的动作，就是接受我对她耳朵、头顶等部位的触摸，每当这时候，她闭眼，主动变换姿势，相当享受。

　　两只鸟会吵架。譬如谁先站立我肩膀，另外一只只能在一拳头左右的距离。有一次在我眼前公然吵架，明明前一刻还是相敬如宾，此刻，不知是谁惹了谁，各自伸长脖子，张大嘴巴，互啄。灰灰爪子抓得稳，沉着冷静地吵，而“点点”气得都站不稳了，翅膀扑腾起来。当了十几秒吃瓜群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不要吵架！”这句口头禅使用了两次。从劝架结果看，教师这一职业的威严性还是奏效的，两只鸟互相看了看，停下了。

　　此刻，小区楼下蛙声响起，给夜晚添了夏天味道。点点就站在我肩膀上，吃她的青菜，不时停下，“啧啧”唱歌。我敲打我的键盘，记录与鸟为伍的日子，而灰灰已经在笼里做着明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