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农

　　近日，莆仙戏《蔡襄》开始了为期28天的五地巡回演出。首站选在泉州，几天后，剧组又赴福州凤凰剧场，为福州观众演绎了一代谏臣蔡襄的胆识与抉择，赢得了现场观众的热烈反响。

　　巡演首站就来到泉州，体现了剧团的良苦用心。蔡襄曾两度出任泉州地方长官，累计任职时间约6年，留下了深远的影响和重要的历史功绩。他主持建造的洛阳桥是中国桥梁史上的里程碑，他整顿吏治、减轻民负的举措也深得民心。此外，他在茶学、农学、书法等多个领域，也为泉州乃至中国历史文化的发展留下了珍贵遗产。可以说，蔡襄与泉州有着不解之缘，他的名字与功绩，至今仍在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熠熠生辉。蔡襄不仅与泉州渊源深厚，和福州的关系同样紧密。他同样曾两度出任福州地方长官，累计任职时间约5年。在福州期间，蔡襄同样留下了一系列影响深远的政绩。

　　由于泉州、福州与蔡襄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莆仙戏《蔡襄》的前两场巡演显得意义重大。这次巡演是国家艺术基金扶持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动实例，也是莆田御史清正廉洁精神跨越千年，与当代廉政文化建设的一次同频共振。接下来，《蔡襄》剧组还将前往各地巡演，让更多观众走进剧场，感受莆仙戏艺术的独特魅力。

　　北宋庆历年间，一场声势浩大的改革在旧势力的猛烈反扑下，如昙花一现般匆匆凋零。这段历史在教科书中常常被简化成“庆历新政失败”这一结论。然而，莆仙戏新编历史剧《蔡襄》却以别具一格的视角，透过北宋名臣蔡襄的政治抉择，向我们展现了更为深刻的政治智慧与哲学思辨——有时候，最大的进取恰恰隐匿于表面的退却之中。该剧以“品墨—设局—劝茶—拜见—朋党—写疏”六幕作为框架，以“茶味”“墨味”“人情味”作为血肉，不仅重现了一场改革的跌宕起伏，更深入揭示了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退”怎样成为一种特殊的“进”，“避”如何转化为另一种“击”。

　　在剧中，“茶味”不仅是莆仙地域文化的体现，也是一种政治哲学的象征。茶道里的“退让”美学，包括冲泡的恰当时机、茶香的内敛含蓄、滋味的幽远绵长，无一不隐喻着蔡襄所选择的政治姿态。当他为欧阳修“劝茶”时，不仅仅是一种礼节，也传递了一种政治智慧，即真正的力量并不一定表现为锋芒毕露，有时含蓄内敛反而能够走得更远。这种“茶味政治学”是对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进退有度”智慧的当代解读，它表明有时候政治就是对时机的精确把控、对分寸的恰当掌握。

　　与“茶味”相呼应的，是贯穿全剧的“墨味”。墨色的浓淡变化、笔触的枯润差异，就像政治抉择中的微妙分寸。蔡襄既是谏官，也是著名的书法家。他的武器便是手中之笔。而如何运用这笔墨，恰恰体现了一位政治家的智慧与担当。剧中“品墨”与“写疏”这两幕首尾呼应，展现了蔡襄从单纯追求文人雅趣，到涉足复杂政治书写的转变。当他最终写下那道“乞贬晏殊宰相”的奏疏时，墨迹中既有对原则的坚守，也饱含着对恩师的愧疚。这种“墨味”，象征着一种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探寻平衡点的政治艺术。有时，它意味着痛苦的两难抉择；而在末场，则演变成了更为复杂的政治创造。

　　最让人揪心且意味深长的，是剧中刻画的“人情味”与政治忠诚之间的冲突。当改革被指为“朋党之祸”时，蔡襄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是坚守政治原则，与师友分道扬镳，还是顾及人情，放弃自己的政治立场？该剧的精彩之处在于，它没有简单地对这一困境进行道德判断，而是通过细腻地塑造人物，展现了蔡襄在两难处境中如何探寻第三条道路。他既没有完全迎合师友，也没有彻底切断联系，而是采取了一种既坚持政治原则又尊重人情世故的复杂态度。在请求将恩师晏殊贬谪之后，蔡襄也辞去官职，返回故乡，先后两次到福泉任职。他选择回归基层，从政治漩涡中抽身，回到百姓身边，修筑桥梁与道路，切实为百姓谋福利。

　　《蔡襄》一剧的历史价值在于，它借助一个特定的历史节点，揭示了改革进程里“退”与“进”的辩证关系。在传统史观中，庆历新政的“失败”常常被轻易定性，然而该剧却让我们认识到，即便一场政治改革看似失败，也可能在历史的长河中播下种子，待时机合适便会再度萌芽。蔡襄个人的“退让”，恰恰为后续的政治变革积累了经验、培育了人才、创造了条件。这种对历史复杂性的认知，打破了成王败寇的简单历史观念，赋予“失败”以积极的历史意义。

　　莆仙戏因其古老与典雅，在《蔡襄》一剧中展现了其表现重大历史题材的独特优势。古朴的唱腔、典雅的舞台、写意的表演，与剧中深沉的历史思考相得益彰。特别是莆仙戏特有的表演程式的细腻运用，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人物内心的矛盾与挣扎。当蔡襄在“拜见”一幕中，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身段科步变化表现内心的激荡时，传统戏曲程式与现代历史思考达到了很好的融合。这种艺术上的成功，不仅为历史剧创作提供了新的可能，也为传统戏曲的当代发展开辟了新的路径。

　　《蔡襄》一剧最引人深思之处，在于它打破了我们对于政治忠诚与改革担当的刻板想象。在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中，“忠臣”形象往往被简化为“死谏”的悲壮，似乎唯有正面抗争、宁折不弯才是真正的忠诚。而蔡襄却选择了一条更为曲折的道路——在“整饬吏治”的理想与“朋党之祸”的现实夹缝中，他并非选择玉石俱焚的正面冲锋，而是采取了“以退为进”的政治策略。这种选择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深谙政治现实后的清醒；不是放弃，而是一种以空间换时间的智慧。剧中蔡襄最终选择离开政治漩涡中心，表面上看是一种退却，但实际上，这种退却为他赢得了继续为民请命的政治空间，让他能够在更大的历史维度上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

　　在政治上，蔡襄或许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成为像范仲淹那般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政治人物。然而在文化和民生方面，他却成就了更为持久的事业。万安桥至今犹存，成为连接两岸长达千年的历史见证；他的书法被尊为宋代书法的典范，影响深远；他在茶文化方面的著述同样成为经典之作。他发动民众在福州至漳州700里的驿道两旁遍植绿树，此举不仅为行人遮风挡雨，还成为福州城市风貌的重要象征，让福州获得了“榕城”的美称。这些功绩，跨越了朝代的更替，其生命力远远超越了任何一场短暂的政治变革。

　　蔡襄的字端正而不僵化，沉稳中见风骨，这很像他的人生选择。他在复杂的政治漩涡中，既能守住儒家士大夫的刚直底线，又能将这份心性修养转化为经世济民的实绩与端庄飘逸的艺术形态，堪称生命的典范。

　　蔡襄展现的是一种在逆境中保持平衡、于退守中开拓实绩的“沉静之美”，开创了一种独特的人生哲学——一种如何在巨大的不确定性与磨难中，依然保持内心的丰盈、创造的自由和人格独立的艺术。这才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有魅力的“生命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