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彬姗

　　“哇，这里的菜种得真漂亮！”车子拐进村里的时候，不知谁发出一声赞叹。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叶片油亮浓绿，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儿。深浅错落的绿意从田埂一直铺到远处的村舍前。

　　循着儿时父亲口中状元对对子的趣闻，我踏入灵川柯朱村——明代状元柯潜的故里。那些在我记忆里萦绕数十年的民间传说，因抵达发源地而变得真切可触，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雀跃，仿佛将与这位莆阳先贤赴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站在状元故里牌楼下，柯氏后人细叙着柯潜的故事，语声落处，仿佛时光倒流数百年。

　　年少的柯潜，曾是乡人口中“愚钝”的孩童。十几岁从师，学习数月仅记一个“一”字。父亲拈字考对，出“父”字，他攥着衣角窘然无措。母亲立在一旁，以手指轻抵胸口暗示，他以莆仙方言脱口而出：“奶！”惹得满室轻叹。先生又出“天”字，家人急以脚尖点地示意，他垂眸瞥见脚前鸡屎，便直言“鸡屎膏”。童言无忌，却让先生意冷心灰。

　　先生决意辞馆。柯潜不舍，送师十里。先生心有不忍，见一女子挑橄榄路过，便出句“女子独行谁敢揽”（“敢揽”谐“橄榄”），一字一句，皆是考验。柯潜蓦然抬头，壶公山横亘天际，云影漫过山巅，灵思忽至，随即对出“先生欲去我实留”（“实留”谐“石榴”），谐音藏着真切挽留。先生心中骤起波澜，回身驻步，决意归馆悉心教导。一朝开智，便如春潮破冰。柯潜埋首书卷，文思泉涌，竟成莆阳美谈——“看见壶公山，聪明花开”。柯朱村也因此形成了正月登壶公山的习俗。柯潜从生性迟钝到良师开智的佳话，也随之代代相传。

　　柯潜的成才，是良师点石成金，更是家风浸润的硕果。柯氏宗祠内，“七世联登九进士，九州独占一状元”的楹联字字铿锵，映着柯潜高中状元的荣光。这份荣耀，也归于柯潜母亲的言传身教，以德为壤，滋养出他的文心与风骨。

　　柯潜母亲秀外慧中，持家勤俭、严于律己。她嫁入柯家后，尽心侍奉公婆、操持家事，织布之余常做善事。对子女和族中后辈严加管教、劝人向善，待仆宽厚，更以节俭为后代立范。即便柯潜功成名就，母亲受封后仍坚守朴素初心，即使重病缠身，仍亲理家务，反复叮嘱后辈修身洁性、勤勉持家。在她的言传身教下，柯家孝悌勤俭成风，其德行被后人盛赞，墓志铭中的“淑哉宜人，婉娩柔仪，恭俭修洁，德堪为师”，便是对她一生最贴切的褒扬。

　　村中史料记载，母亲对他的教育严慈并济。那温柔而坚韧的身影，始终伴其成长之路。为让儿子安心读书，她特意在门前山四脚亭旁建书亭，辟出一方供他静心读书的天地。

　　莆阳的文脉，藏在母亲们的言传身教里。蔡襄母亲卢氏，以门外青松教儿子守高风亮节。秋夜月色如水，她在院中捣衣，杵声阵阵，伴着小蔡襄的书声琅琅，“月夜捣衣课子”的画面穿越千年，依旧动人。也正因这份教诲，蔡襄仕宦三十七载，清廉为民，刚正不阿，成为一代名臣。

　　两位母亲，育子的深情与用心，却如出一辙。在莆阳的巷陌里，“田歹一春，姆歹一世”“好女人荫三代”的俗语，道尽了女子为人妻、为人母的分量。她们是家庭的根基，上敬公婆，下教子女，守一脉家风，让莆阳文脉在烟火家常里生生不息。

　　柯潜爱山爱竹，自号“竹岩”，寄寓自身清正廉直的品性。他宦游京都二十载，历仕三朝，秉公直谏，敢直言皇家违礼乐纲纪之举；任省试主考官时，严拒并惩处夜送贿赂的举子，以正考风；同乡权贵石亨欲拉拢他入幕，他刚正不阿，断然拒绝。这份不附权贵、清正自持的风骨，正是柯母以一生德行浇灌而成，是家风深植骨血的印记，历经岁月洗礼，愈发鲜明。

　　大洋永兴岩的崖壁上，柯潜的题字虽经岁月侵蚀，苔痕漫染，却仍见笔力遒劲。明英宗天顺二年，他归乡省亲，行至此处，见山风浩荡，云卷云舒，一时心潮澎湃，挥毫题下“鸾鹰乘风，龙象带雨”八字。那一笔一画，力透崖石，藏着他的凌云之志——愿如鸾鹰振翅，搏击长空，展平生抱负；亦愿如龙象俯身，播云布雨，为国为民谋福泽。如今，柯家后人将这八字制为镇尺，状元文化融于笔墨纸砚的日常，让那份家国情怀，在柯朱村代代相传。因着这份文脉滋养，柯朱村尊师重教蔚然成风，教育基金会落地生根，一代代学子带着故里的期许，奔赴四方。柯潜是莆阳“文献名邦”史册上最后一名状元，却从未湮灭于岁月，他化作一盏明灯，立在柯朱村的文脉路上，照亮着后人前行的方向。

　　站在柯朱村口，正午的阳光泼洒而下，牌坊静静矗立，守着数百年的文脉；养殖池的清水映着蓝天云影，漾着乡村振兴的生机；年轻人返乡创业的身影，为古村注入新活力。此番采风，我寻到的亦非尘封的过往，而是鲜活的传承。500年前，柯潜从这方土地出发，踩着青石板路，以一支笔叩开紫禁城的大门，凭的是发奋苦读的韧劲，是“读书知出入”的智慧，是家风滋养的铮铮风骨。五百年后，灵川的产业遍地开花，以海为基的海洋渔业生生不息，临港加工的现代工业步履铿锵，生态种养的现代农业硕果累累，以状元文化为核心的滨海文旅产业方兴未艾。

　　清风掠过状元祠的飞檐，拂过养殖池的碧波，吻过归乡人的肩头……莆阳文脉，便在这清风里静静流淌，藏家风，承初心，不喧不扬，温柔绵长，岁岁赓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