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春
这些年,特别是这两年,临近过年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不时浮现出一座座突兀的山岳。而在这山岳的顶端,总有一个若隐若现却坚定前行的背影。
这个背影,就是毕生仰慕并追随徐霞客的章武先生深嵌在我脑海中的印象。
我还是个高中生的时候,先生的大名便如雷贯耳。但先生其人,一直无缘得以拜会。直到2007年初夏的一天,文友黎晗、静南邀我同去福州金山友兰宛,前往拜访章武先生,这个夙愿才得以实现。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和风轻拂。在章武先生的骥斋客厅里,我终于见到了这位著名的文坛前辈。
这是一位极其和蔼可亲的长辈,他清癯的脸庞上始终挂着笑意。他随和又不失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我们几个人就围坐在一起,开始喝茶聊天。尽管大家都是莆田人,但我们始终用普通话愉快地交谈,客厅里洋溢着茶清香一样的乡情。
先生见到家乡的文坛新秀,显得特别高兴,话锋也甚健。因他又是我们心目中的老师,我们必然也要请他给我们带来的新作给予指点一二。所以,随后话题便围绕着文学展开。
在谈到家乡文坛逸事时,先生非常自然又无不诙谐地谈到他的前辈郭风先生。他说,郭老到了晚年,还是改不了旧式文人“古板”的生活习惯。洗澡呢,依旧是“古法炮制”,不用热水器,独辟一间,在墙上挂着装有水龙头的木桶里倒入热水,然后再入浴。郭老的这种“冥顽不化”,从先生嘴里说出,引得我们好一阵开心大笑。
先生更多地谈到了爬山,看名山大川及游记写作,并谈到了他毕生仰视的偶像徐霞客。他兴致勃勃地详述了徐霞客在福建将乐大山里“赤足在雪地上狂奔”的故事。讲到动情处,就直接引述了《徐霞客游记》里的一句原话:“余赤足飞腾,良大快也!”铿锵的语调之后,又像徐霞客一样发出阵阵朗朗的笑声。这一瞬间,我脑海里产生了一种时空上的错乱,觉得先生仿佛不是在叙说一段几百年前书上的典故,而是在讲述他本人的一段亲身体验一样。而且我还发现,此刻的先生,神采奕奕,两眼发出一种异样兴奋的光芒。
也许就是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先生为什么如此痴迷于登山,而且是“见山必爬,一爬到顶”。
实际上那时先生腿脚已经不灵便了,但精神矍铄。他建议大家一起到骥斋的露天阳台上透透风,并风趣地说:“里面气氛太热烈。”先生接着又谈到他的腿病。他说他曾立下一个宏愿,要攀登天下所有名山。但也正由于此前常年登山,造成双膝骨质增生,韧带钙化严重,现今这个夙愿已难以完全实现了。说到这里,先生略微低沉的语调里,透出些许的落寂和慨叹。
先生没有一一道明爬过哪些名山,但先生其时已攀登了国内外130多座名山,并写下大量游记。这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个例,也是了不起的壮举。
临近午时,我们准备告辞。先生也不客套,只是笑意盈盈地题赠了我们每人两本他新版的散文集。走出骥斋时,户外的阳光比来时更加灿烂。我心里明晃晃的,好像一个上午读了一本天地大书一般地澄亮。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此生唯一一次见到先生。尽管后来一直想再去拜访,但总没能成行。没想到这一搁就是十几年,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搁便成了心中永久的遗憾。2023年1月9日中午,先生因病在榕仙逝——那个笑声爽朗的文坛登山者,我们再也看不到他那矫健的身影了。我们只能永远地怀想,那个渐行渐远,既模糊又清晰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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