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莽

　　在我的家乡仙游书峰村，枇杷树随处可见。

　　枇杷并非天生地养，要它捧出金黄的馈赠，需农人四季不辍的辛劳。春梢肥、夏梢肥、花前肥，每回给养，一丝含糊不得。最费心劳力的是“疏花疏果”这个环节；否则“花太密，果子就会小。”爷爷说。

　　初冬，微风拂过山岭，枇杷树便欣欣然捧出一簇簇青白相间的小花，如绒球般点缀于枝头。

　　爷爷挑着化肥上山，在树荫下倒出两种肥料，仔细配比中和，再沿着树根周遭挖出一垄浅沟，将肥料撒匀，最后才覆上一层薄土，好让肥料慢慢渗进根须，给养每一棵枇杷树；而周遭的杂草总趁人不注意疯长，奶奶时不时弯腰拔起草根，拾掇干净，不让杂草抢了果树的肥料。

　　枇杷树绒球似的花苞看着喜人，却要忍痛剪去一大半，那些被爷爷剪下的花苞扑簌簌落进春泥。

　　冬日的芬芳还未散尽，春风已捎来果实的讯息。立春时节，青涩的小果便跃跃欲试地探出头来，一颗颗绿玛瑙似的，覆盖着一层小茸毛，欢快地积攒着日月的清甜。

　　青果初现时需再一番精挑细选，挤挤挨挨的小果被轻轻掐去，只留间距匀称、大小合宜的在枝头。听着花和小果窸窣跌落的声响，我问爷爷：“枇杷树会很难过吧，它在轻轻叹息呢。”

　　爷爷满眼慈爱回应我：“有舍才有得，枇杷果才会大和甜！”

　　过些时日，青果稍大，爷爷拿出经年积攒的旧报纸，小心翼翼裹住每一簇，用装订机钉好口子，奶奶在旁递纸、扶稳枝条：“不包？山雀精着呢，专拣甜的啄。日头毒，风又大，皮一皱，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薄薄几层纸，成了果农与天、与鸟争夺甘甜的屏障。拆开纸包见着饱满金黄的果子时，那份欣喜，恰如揭开大地亲手封缄的信物。

　　小满节气，枇杷次第熟了，山野间飘着朗润清甜的香。果子熟得不齐整，得天天上山摘。爷爷指着高枝笑道：“你个儿小巧，会爬树！”我灵巧地攀上去，把空篮子往粗枝上一挂。满树金黄晃眼，专挑最大最黄的往嘴里塞，皮和核直接吐下树。寻常人家，这样的好果子要留着换钱，爷爷在树下仰头喊：“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摘枇杷！”

　　肚子圆了，小篮子也满了。爬下树时，奶奶笑着接过去，轻轻捡进大筐。我又攀向更高处，拣向阳枝头最饱满的果实。爷爷在底下直念叨：“慢着点。”大筐渐渐充实，我心里涨起小小的得意，奶奶一边忙活一边乐：“这‘本钱’，吃得值当。”

　　日头爬高，晒得头皮发烫。爷爷挑着两大筐枇杷上肩，扁担咯吱作响。奶奶挎着满篮，我提着摘果的小钩子和空篮子跟在后头。山路蜿蜒，爷爷肩上的筐晃悠悠，奶奶用手环抱果篮，篮筐里的金黄随脚步氤氲一阵阵甜香，爷爷奶奶舍不得中途歇歇脚，径直把这沾满晨露、颗粒饱满的枇杷送到集市，换回几张带分量的纸票。

　　爷爷捏着汗湿湿的钱，转身到肉案前，割一块油亮的五花肉。晌午到家，奶奶在灶膛拨起火苗，爷爷把肉切成薄片，滚水下面，肉片同煮，临出锅撒把翠生生的韭菜段。面条捞进粗瓷碗，肉香、面香、韭菜香混着热气扑来——这碗油润的面条，是枇杷季最踏实的回音，暖烘烘地落进家人的肠胃。

　　枇杷季末尾的果子，个小些，皮相也不起眼，便有了别的去处。巧手的婶娘们去皮剔核，灌进玻璃瓶，加糖慢炖，密封成罐头，把春末的甜意锁进夏日的清凉。也有人们用枇杷叶和果肉，加些川贝母，架上大锅文火煎熬，熬成浓稠深褐的膏子，专治咳嗽喉痛。

　　枇杷季终于过去。乡野里散落着风吹下的叶子和孩子们遗落的果核。我和伙伴们提着小袋子，满坡寻宝似的捡拾，晒得干透了，攒成鼓囊囊的麻袋，抬到药材收购站过秤。换回的几张零票攥在手心，捏紧紧的，是靠自己挣来的第一份甜。

　　世易时移，爷爷奶奶赴了仙乡。我离家求学，而后远嫁他乡。故乡的枇杷，成了舌尖上挥之不去的乡愁。

　　父亲在县城开一爿饭店，虽不靠山里的枇杷过活，却懂我的心思。每年枇杷黄熟时，他总会特意回趟老家，精挑细选那些品相上乘的果子，寄来一两箱。

　　拆开层层防护的纸箱，每颗枇杷都有鸡蛋大小，仔细套着海绵网兜，妥帖嵌在纸格里。我吃着千里迢迢寄来的鲜甜，那滋味里，仿佛父亲慈爱的目光也跋涉了千山万水，在唇齿间萌发。

　　父亲离世后，每每路过水果摊，那金黄的枇杷总让我挪不开眼睛。我常不自觉地停下，细看之下，却再不是父亲亲手挑选、寄来的模样。终究还是挑些回家，剥开皮轻轻咬下，果肉依然饱满清甜，却有股酸从心底涌到嗓子眼。静静看着，慢慢嚼着，任那枚坚硬的核在舌底停留——仿佛含住这粒种子，就能在心底最深处，为父亲种下一棵永远青翠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