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华

　　莆田四中旧址老校门里，有一棵高大的白兰花。本地人都称白兰花为白玉兰。

　　春末，树上挂满了花朵，仿佛一只只洁白的蝴蝶，飞累了，停憩在绿叶丛中。微雨来袭，幽幽花香在校园里袅袅浮沉，把校园渲染得有些诗意。走过树下，花香沁人心脾，一阵微风，花瓣飘落，从枝头到空地，在这段短短的距离里，它们跳出一生中最后一段舞蹈，用最优雅的方式与世界告别。

　　那时候三清殿还没有独立出来，四中的图书馆和食堂都在三清殿里。

　　每天上学，我背着书包，从西湖边经过，走过河边一座宫殿式的校门，进入四中，就来到那棵白玉兰下。再向左转个弯，经过大榕树旁，爬上楼梯，来到我们教室，拿出书本，开始晨读。

　　半个小时后，下课铃声响起，校园的广播开始播放最流行的《花心》，周华健的声音里浸透着深情，每一段旋律每一句唱词，都让我们的心沉醉，一如白玉兰的花香，在校园的天空里徘徊。

　　我们去三清殿的食堂里提饭盒，到食堂煮汤。厨师阿林动作麻利，煮炝肉时，左手端起一个搪瓷盆，右手在肉碗里抓几块切好的肉，又在一个陶罐里抓一小撮地瓜粉，再从酱油碗里舀一点酱油，不多不少，在放进盆里的同时左手的搪瓷盆就盛了过来，竟然一滴也没有撒到盆外。接着又配合着左手的节奏，在搪瓷盆里抓几下，把肉和地瓜粉、酱油搅拌均匀。一会儿工夫，炝肉沸了。阿林舀一汤匙油，又从菜篮子里抓一点芹菜葱花，撒汤里，一份热气腾腾、味香色美的炝肉汤就煮好了。于是，阿林端锅，把汤倒进我们带来的搪瓷大牙缸里。

　　伴着花香和音乐，我们站在教室走廊上吃早饭。吃完，掏出书包里装的大米，到三清殿的食堂前，打开水龙头，洗一下饭盒，倒进大米，淘洗一遍，放好水，将饭盒绑在一起，下了大蒸笼，回教室早读。

　　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两手交叉插在胸前，注视着每一位进来的学生。我走过班主任眼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仿佛有了这严肃的眼光的检阅，我们的心更稳定了，学习也更有动力了。

　　有同学迟到了，班主任得知他们还在睡懒觉，找到他们的住处，掀开被子，揪着耳朵，把他们拖到教室，那睡懒觉的同学在众目睽睽下，猫着腰，眼睛不敢往上看，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我最喜欢教语文的吴老师，他圆圆的脸上，挂着一副眼镜，白皙的皮肤透出红晕，声音软软的，轻轻的，他的声音会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你的内心。

　　第一次作文，吴老师布置我们写一篇记叙文。我联系和平的主题，写了小时候救治一只受伤的鸽子的故事，吴老师在评语里大加赞赏，说我是作家的料，好好写，将来一定可以写出好作品。

　　下课时遇到吴老师，他总是喜欢搭在我肩上，并紧握我的手，问我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搭着肩，一起走过白玉兰树下，任花瓣飘落在我们眼前、身上，和我们身后的那片空地。他的手也软软的，手掌都是肉。我的手因为小时候经常帮家里干活，满是茧子。当他握着我的手，我感觉一股暖流从他的手心出发，不一会儿，就抵达我的心里。

　　因为吴老师的鼓励，我对语文的兴趣空前高涨，后来填报志愿时，我所有的志愿都填了中文系。再后来，我也成为一位语文老师。有一次教研活动时遇见吴老师，他问我的工作情况，问我有没有继续写一些东西。我说有的，事务繁多，时间有限，写得不多。前段时间，我的第一部散文集出版，我向四中的朋友打听吴老师的近况，想去拜访，并汇报我的创作成果。没想到朋友说，吴老师已经仙逝。

　　闻此消息，我悲痛难抑。忽然想起四中的那棵白兰，树上的花朵，从枝头绽放，到飘落地下，其实只有一段很短的距离。

　　那次周末放假，我骑车从学校回家。出了校门，我沿着河边的石板路骑行，拐过观桥老市场旁，前面一位骑车的女生吸引了我的目光。她个子不高，却有着一头长发，随着自行车的前行向后飘起。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长长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拂过自行车的一侧。在那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街角，她的出现，瞬间让周围的一切都鲜活起来。

　　我仔细一看，哟，这不是我们班的那位女生吗？我放慢了车速，不想超过她，只觉得，在她后面，看她长裙飘舞，是这黄昏最美的事。就这样，她在前面不紧不慢地骑着车，我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经过了兴化宾馆路口，经过哲理钟楼旁边，快到教堂时，她向右拐进了一条小巷。我骑到那条小巷口，停下自行车，向里面望去，洁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我回过头，巷口，一棵白玉兰亭亭玉立，安静地站在黄昏的街边，树上的花朵向着小城的黄昏，散发着独有的香气。

　　那年高考，我走进考场。语文考试已过大半，我开始写作文。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白玉兰花香。我向后窗望去，原来那边也有一棵白玉兰。七月的天气本来炎热，但刚刚下过一场雨，凉爽了许多。我的作文写到了最后，闻着花香，忽然来了灵感，于是，我在结尾写道：

　　人的一生，常常会与花结下不解之缘。就像那棵走进我生命的白玉兰，它用纯洁的白色，渲染了我的生命的底色，用淡雅的幽香，陪我成长，伴我远行。有一天我老了，或者远在他乡，我想，能够勾起我回忆的，一定是那棵白玉兰。